叶向前微微点头,本身就是通个气的事儿,"谭九明年三月退休,接他班的人——"
唐一抽了一口烟:"按照我的想法,是你。"
两个人又沉默了。
"老班长。"叶向前放下材料,直视唐一的眼睛,"你的意思我明白。谭九明年就退了,谭同已经进去了,谭家的根儿算是断了。
再往下挖,牵扯面太广——谭九在任这些年,经手的有色金属进口占全国总量的四成以上,他下面的人、他提拔的人、他照顾过的人,从京都到地方到口岸,盘根错节。挖到他,就是一窝。"
他顿了顿。
"所以你之前跟我说,适可而止。根儿挖到谭九这儿,只要不涉及叛国,就到此为止。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唐一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叶向前脸上。
"我本来想,谭九这个人,能力是有,功劳也有。改开这些年,海外矿石采买这条线,是他一手搭起来的。中间出了多少事,被卡脖子、被坐地起价、被断供——他都扛过来了。个人有私心,位子上的人那个没有?只要没卖国,没把命脉交到外人手里,就给他留个体面,让他平平安安退了。"
唐一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最多还有两年。我想在退之前,把这盘棋下完,把该清的清了,该立的立了。我不想留给下一任一个烂摊子,也不想赶尽杀绝——世家、门阀、利益集团,你杀一批,还会长一批。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他抬起头,看着叶向前。
"但……"
那个"但"字像一块石头,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
唐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老年的颤抖,是压抑到极限之后的痉挛。
"但王玄的口供里,还有一个人。"
叶向前的心跳漏了一拍。
唐一从档案袋最底层抽出最后一张纸,没有递给叶向前,而是自己拿着,目光死死钉在上面。
"肖六。"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
但叶向前听到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肖六。
肖正风。
分管经济、金融、对外贸易。
"不可能。"叶向前脱口而出:"肖六……他不可能——"
"王玄的口供写得清清楚楚。"唐一把那张纸翻过来,面朝上,推到叶向前面前,"三年前,肖正风的儿子,也就是国瑞集团的肖建业,通过琅邪王氏韩国第五支的渠道,从非洲进口了一批钴矿。这批钴矿名义上是民用,但实际流向了——"
唐一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实际流向了欧美的一家公司。那家公司表面上是新能源电池制造商,实际上是……军工复合体的前端。"
叶向前盯着那张纸,瞳孔缩成了针尖。
钴。
军用高温合金的关键材料。航空发动机叶片、火箭喷管、核反应堆控制棒——哪一样都离不开高纯度钴。
而肖正风的侄子公司,把本该用于国内军工配套的钴矿,转手卖给了欧美军工企业。
这不是经济犯罪。
这是资敌。
"王玄怎么知道的?"叶向前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因为交易的中间人是他。"唐一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琅邪王氏第五支是通道。肖建业找的王玄,王玄找的三井家,三井家转手的欧美买家。整条线,王玄是中间环节。"
唐一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前倾,咬着牙道:"而且——王玄交代,肖正风本人知道这件事。不是事后知情,是事前默许。"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脑袋上.........
叶向前缓缓靠回沙发背,仰起头,盯着天花板。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着,节奏越来越快。
肖六。
这件事如果捅出去——
不是一窝的问题了。
是地动山摇。
"老唐。"叶向前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你打算怎么办?"
唐一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点燃了烟斗,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
"我本来想适可而止。我本来想,在我退之前,把能收拾的收拾干净,收拾不了的留给下一任。我本来想——做人留一线。"
他抬起眼,看着叶向前。
"但肖六……"
唐一的声音断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适可而止的前提是——对方没有触碰红线。
而肖正风触碰的,不是普通的红线。
是叛国。
是拿国家命脉去喂饱自家人。
"老唐。"叶向前坐直了身子,目光如炬,"这件事,不能捂。"
唐一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一旦捂了,就是同谋。"
"我知道。"
叶向前盯着他,"两年后你退了,这件事如果爆出来——不是你捂的,也会算在你头上。到时候你百口莫辩。"
唐一的手指攥紧了烟斗,指节咯咯作响。
"向前。你以为我不想动他?你以为我愿意捂?"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京都的夜色浓得像墨。
唐一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爆发,"动他不是动一个谭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
他转过身来,眼眶通红。
"这意味着改开几十年的成果,可能因为这一件事,被人翻个底朝天。国际上等着呢。多少人想看我们内斗、看我们自毁长城、看我们自断经脉!"
唐一的声音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明知道是毒瘤却不敢动的愤怒。
"老唐。"叶向前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你怕的不是动他。你怕的是动了之后,局面失控。"
唐一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
"但你不动他,局面就可控吗?"叶向前反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重如山,"王玄的口供已经在了。老谢知道,老宁知道,审讯组那几个人的人知道。这个秘密能捂多久?一个月?半年?还是等到哪天王玄死在看守所里,变成一桩无头案?"
唐一睁开眼,看着窗外。
"而且——"叶向前继续道,"肖正风如果知道王玄已经交代了,你觉得他会坐以待毙?他会毁证、会串供、会把所有线索掐断。甚至——"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甚至会先下手为强。"
唐一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太了解政治斗争的残酷了,被逼到墙角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老唐。"叶向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今年六十三了。两年后退休。你想给自己留个清名,想给继任者留个干净的盘子。但清名不是捂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他伸手,轻轻按在唐一的肩膀上。
"肖六的事,你可以将它放在班子上讨论。"
唐一猛地转过头,看着他:"放在班子上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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