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稍稍正了正坐姿,将袖口拢了拢,这才继续往下开口,
"我父亲有一位至交好友,姓长孙,名吴景。这位长孙前辈不但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大极仙人,修为深不可测,更是一位五品仙丹大师,在仙丹一道上的造诣远非寻常丹师可比。他在太始天的地位极高,即便是我父亲见了他,也是平辈论交,从不敢怠慢。而这位长孙前辈膝下有一名亲传弟子,叫做长孙吴明,也修习丹道,师承长孙吴景的衣钵,虽不知具体是几品仙丹师,但既然能被长孙前辈收为入室弟子,想来丹道上的底子定然不差。"
她说到这里,话音微微一顿,面上掠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随即咬了咬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我父亲的意思,是要我嫁给那个长孙吴明。两家长辈情谊深厚,他们觉得这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可我自己……不愿意。"
洛豪听到这里,心里便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他微微颔首,暗自琢磨着——萧中研这般大费周章地找上自己,软磨硬泡又施压又放软,甚至连圆珠的消息都搬出来当过筹码,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只怕最终还是绕回到那桩婚事上头。
她八成是想让自己假扮她的双修伴侣,然后带回去给她那位大极仙人父亲过目,好让老人家断了将她许配给长孙吴明的念头,这等把戏在修真界和仙界都不算新鲜,无非是用一个"已有道侣"的既成事实,来堵住长辈指婚的由头罢了。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洛豪并没有急着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口。他只是在椅背上靠了靠,双手环抱于胸前,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问了出来,
"按理说,仙门之中最讲究的便是门当户对,这桩婚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强强联手的上佳之选。那长孙吴明既是仙丹师,又师从大极仙人,前途不可限量。你父亲替你做这样的安排,也不算亏待了你,你为何偏偏不答应?"
这话问得直白,却也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萧中研听了,那张白玉般的脸颊上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腮边,将她原本清冷矜持的气质冲淡了不少。
这是她与洛豪交谈至今,头一回露出这般扭捏的神情,仿佛被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她垂下眼帘,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袖口的衣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知道……从外人看来,那确实是一门好亲事。可是,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洛豪微微一怔,这个回答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原本以为萧中研只是单纯不想被人安排婚姻,却没想到背后竟还有这么一层缘故,他挑了挑眉,追问了出来,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把你的心上人带回去给你父亲看?反倒来寻我这个外人冒充……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去替你送死,等你父亲盛怒之下拿我开刀,你好趁机脱身吧?"
他这话说到后半截时,语气里已明显带上了几分警惕,甚至连坐姿都不自觉地绷紧了些许,目光也变得锐利了几分,这等可能性并非毫无根据——大极仙人的怒火,岂是他区区一个上仙初期修士承受得起的?若萧中研当真存了拿他当替罪羊的心思,那这笔交易便是一桩彻头彻尾的陷阱。
萧中研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他的话气到了一般,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却又添了几分愠色,
"你瞎说什么呢!我父亲虽然脾气大了些,但名门正派的风骨还是在的,岂会对你一个上仙修士动手?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吧!我以性命担保,我父亲绝不可能因为你替我冒充道侣就把你怎么样。我之所以找你,而不是找骄才——骄才便是我的心上人——是因为他如今正在造化天地之中参加试炼,那地方一旦进去,不到时限根本出不来。而眼下我父亲那边催得急,必须在近期之内带着人回去见他一趟,我没有别的办法,这才不得不来求你帮忙。"
"等等。"
洛豪忽然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原本还带着几分警惕的目光此刻却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他微微眯起眼,身子朝前倾了倾,认真地问了出来,
"你方才说造化天地?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之所以对这四个字如此敏感,是因为听到"试炼"二字时,心头忽然一动,他如今正愁没有合适的炼体之地,自从体会过炼体带来的种种好处之后,他便一直在暗中寻找能够淬炼肉身的高阶场所,只是苦于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若这造化天地当真适合炼体,那对他来说简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天大机缘。
萧中研闻言,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又被你问住了"的无奈,她用手撑着额头,摇了摇头开口,
"我是真的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究竟是怎么修炼到上仙境界的?怎的仙界里这些寻常人都知道的事,你竟一件都不晓?"
洛豪也不辩解,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坦然受了她这句揶揄。
萧中研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再跟他计较,索性耐心解释,
"造化天地乃是下十一天域之中,最适合修士试炼的宝地,没有之一。那里面广袤无边,放眼望去尽是混沌未开的气息,天地不分,乾坤未立,四处都潜藏着难以预料的危机,稍有不慎便可能身死道消。可正因如此,那地方也是淬炼肉身、修炼法术、锤炼仙元的最佳熔炉,甚至连神识都可以在其中接受极限磨砺。下十一天域的修士但凡有些野心和胆气的,大多都会设法进入造化天地走上一遭,至于能在里面走到哪一步、收获多少,全看各人的造化和悟性了。"
她说到这里,眉眼间微微扬起一丝神采,仿佛想到了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语气也轻快了几分,
"坊间对造化天地的说法不一而足,有人说那里面共分九层,每深入一层,险恶程度便成倍攀升;也有人说远不止九层,而是足足分为三十六重境界。到底真相如何,我没有亲自进去过,也说不准。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地方绝对不是谁都能进去的。若是没有过硬的胆识和足够扎实的实力,踏进去就是自寻死路。"
她话音落处,眼底那一抹自豪与柔情悄然浮现,显然是想起了正在那片天地中浴火磨砺的骄才,那份思念与骄傲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洛豪此刻的心思全然不在萧中研的情绪之上,他方才听到的那一番关于造化天地的描述,如同一把烈火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沉寂许久的渴望,什么假双修、什么金刀仙门、什么长孙吴明,此刻统统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四个字在不断回荡,造化天地。
那是既能炼体、又能锤炼仙元和神识的绝佳之地,是他苦苦寻觅许久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修行熔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追问了出来,
"那造化天地究竟位于何处?要通过什么途径才能进去?"
萧中研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方才面上残存的那一抹柔情与骄傲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毫不掩饰的不满与烦躁,她将双手往桌面上一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洛豪,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客气的尖锐,
"洛丹师,你是不是搞错主次了?今日是我登门求你帮忙,事情还没谈出个眉目来,我反倒先成了你的解惑先生,替你讲了天主的权限,又替你说了大极仙门的规矩,现在还得跟你解释造化天地的来龙去脉。我倒要问一句,你究竟是打算帮我呢,还是打算把我当个消息贩子用?"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冲,显然已是憋了许久的不满一下子全倒了出来。
洛豪被她这么当面一刺,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确实有些过于急切了,从萧中研进门到现在,她先是跟他讲了太始天的种种势力格局,又耐心地解释了大极仙人与天主之间的微妙关系,末了还细致地介绍了造化天地的概况。
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不断地发问、她在不断地解答,而关于她最初登门的那桩正事,他反而一字未应、寸步未进,这般一来,换作是谁都会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免费的消息来源,而萧中研能忍到此刻才发作,已经算是涵养不错了。
想到这里,洛豪面上不由得浮起一丝尴尬之色,他伸手摸了摸鼻尖,干咳了一声,语气比方才放缓了许多,带着几分歉然,
"抱歉抱歉,是我冒失了。方才听你说起那造化天地,一时心痒难耐,没忍住多问了几句,倒是把正事给搁在了一边。你莫见怪,我这个人就是有时候收不住好奇心。"
他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暗暗补了一句——虽说问得冒昧了些,但能打听到造化天地的事,这几句话问得也不算亏,不过面上自然不能露出分毫得意,他仍是那副诚恳致歉的模样,甚至还朝着萧中研拱了拱手。
萧中研见他认错态度还算端正,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几分,只是眼底那份"你到底懂不懂轻重"的无奈依旧挥之不去,她在心里暗自摇了摇头,忍不住腹诽,
就你这么个连仙界基本常识都要问东问西的仙丹师,平日里怕是连丹楼的大门都懒得出几步,竟然还惦记着造化天地那种地方?你该不会以为在灰苇镇越级杀了一个上仙中期修士,就当真有了横行天地的资本吧?若是告诉你,那些上仙后期的大修士进了造化天地都有十之八九折戟沉沙、尸骨无存的,你那张脸还不知要垮成什么模样。
不过这些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毕竟眼下她还是需要洛豪帮忙的,若是一口气把人打击得彻底没了心气,说不定连这桩交易都要黄了,于是她硬生生将那几句刻薄的嘲讽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换了一副较为平和的语气,尽量不显得太过轻蔑,
"造化天地那等地方,凶险程度远超你所能想象。我可不是危言耸听,那里面混沌之气肆虐,空间乱流横行,更有无数不知名的混沌凶兽潜伏其间,莫说你一个上仙初期的修士,便是那些浸淫上仙后期多年的老手,一旦贸然闯入,也是九死一生。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别拿自己的性命去赌那一点渺茫的机缘。"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瞬,见洛豪依然没有反驳,便继续开口,
"而且,那地方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的。入口之外笼罩着极为稳固的混沌壁垒,寻常手段根本破不开,必须以大极仙人的裂空符方能强行撕裂出一道通往内部的缝隙。那裂空符乃是仙符师大能耗尽不少材料炼制而成,每一张都珍贵无比,即便是我父亲那等身份,手中也总共没有几张。至于出来倒是容易些,只要在内部待够了时限,或者激活符箓印记,便可以自行脱离,不需要裂空符再行开辟。"
洛豪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杯沿,眉头微蹙,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些信息中的每一个细节。片刻之后,他忽然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种难得的果断与坚毅,沉声开口,
"萧仙子,我愿意帮你这个忙。但我也有两个条件。"
他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萧中研先是微微一喜,心道这人终于肯松口了,可随即她的大脑飞速一转,几乎是在洛豪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便捕捉到了某种危险的预感。
她的面色骤然一变,甚至不等洛豪将条件说出口,便抢先惊呼出声,
"你不会是想要我帮你弄一张进入造化天地的裂空符吧?洛丹师,你疯了吗?这绝对不行!我若是给了你裂空符,那不是帮你,那是亲手送你去死!我虽然急需你帮忙,但还不至于为了一己私事就把你往绝路上推!"
她的声音比方才高了许多,语气中既有惊愕,也有真切的焦急,甚至带着几分责怪之意,仿佛洛豪提出的是何等荒唐无理的要求,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写满了反对与担忧,显然已经笃定洛豪的两个条件之中,必然有一条指向那通往造化天地的裂空符,而对她而言,那无异于将一个对混沌凶险一无所知的门外汉,赤手空拳地扔进一头猛兽的巢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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