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8章:教学突破(上)

    周日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的时候,武修文已经在黄诗娴家客厅的沙发上坐了整整十分钟。准确地说,是从进门那一刻就被按在那儿的。

    “喝茶喝茶,这是今年头春的,我弟从潮州寄过来的。”老黄把盖碗往他面前推,茶盘上的杯子摆了一排,像等着检阅的小兵。武修文刚要伸手拿,黄诗娴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老黄你让人家先坐会儿行不行?人家刚进门你就灌茶!”

    “我这不是怕他拘束嘛!”老黄嗓门也大,两个人在九十平米的房子里隔空喊话,中间只隔了一道推拉门。黄海涛靠在阳台门框上嗑瓜子,冲武修文挤了挤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习惯就好。

    武修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黄诗娴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哈密瓜出来,往他面前一搁,低声说:“你傻啊,不会吹吹再喝。”

    “你爸看着呢。”

    “看着怎么了,我爸又不吃人。”黄诗娴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拿牙签扎了一块瓜塞他手里。

    老黄在对面清了清嗓子,把盖碗的盖子揭了又盖,盖了又揭,欲言又止了好几个来回。最后是黄海涛看不下去了,把瓜子壳往垃圾桶一扔:“爸你想说啥就说呗,你这样人家小武更紧张。”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老黄嘴硬,“我就是想问问,小武啊,你们那个转正考试,考了第几名?”

    “爸!”黄诗娴瞪眼。

    “我就随便问问!”

    武修文把瓜咽下去,老老实实地说:“笔试第三,面试第二,综合第二。”

    老黄的眼睛亮了一下,手里的盖碗终于不折腾了。“第二啊。那第一是谁?”

    “一个教了八年的老教师,语文组的。我比人家少了零点七分。”

    老黄点了点头,咂摸了一下这个数字,然后突然冒出了一句:“那也行了。我听说这个考试通过率不到四成?”

    “差不多。报名的三百多人,最后入编的八十几个。”

    “八十几个……”老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低头抿了口茶,嘴角的弧度没压住,“那还行。那还行。”

    黄诗娴跟她妈在厨房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妈冲她悄悄竖了个大拇指,那意思很明确:你爸这关过了。黄诗娴扭过头,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十斤的石斑鱼端上来的时候,武修文总算明白了黄海涛那句“吃不完不准走”是什么意思。鱼是清蒸的,铺了厚厚一层葱丝姜丝,热油浇上去滋滋啦啦地响,香气能把人掀一个跟头。老黄亲自操刀,给武修文夹了最厚的一块肚腩肉,往他碗里一搁:“吃!这块没刺。”

    武修文低头看着那块雪白的鱼肉,忽然鼻子有点酸。他想起在松岗那些年,食堂打饭永远只敢点最便宜的菜,周末自己煮一锅粥配咸菜能吃两天。黄诗娴第一次发现他“吃剩饭”的秘密那天,什么都没说,只是从第二天起,学校厨房的饭盒里永远多出一份肉菜,贴着“多做的,帮忙解决”的字条。

    “愣着干什么?吃啊。”老黄催他。

    “嗯。谢谢叔。”他夹起来塞进嘴里,鱼肉鲜甜得在舌尖上化开。黄诗娴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背,他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两个人在桌布底下十指扣得紧紧的,桌面上谁也没露出来。

    那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吃完武修文真去洗碗了,老黄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一边看一边夸:“洗得干净,这碗底一点油都没留。”黄海涛负责刷锅,边刷边嘟囔:“爸你咋不夸我?”老黄头也不回:“你把锅底刷黑了我还没说你呢。”

    从黄家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村道染成了橘红色。黄诗娴送他到路口,两个人慢悠悠地走,影子被拉得老长。武修文忽然说:“你爸你妈你哥,都太好了。好得我有点慌。”

    “慌什么?”

    “怕我配不上这么好的待遇。”

    黄诗娴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武修文,你再说这种话,我让我哥把你丢海里喂鱼。”

    “你哥已经警告过我了,不用重复。”

    “那就别废话。你只要回答一个问题就行。”她竖起一根手指,“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转正也转正了,房也不让你买了,你总得有点追求吧?”

    武修文沉默了几秒。榕树的气根被晚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一扇半开的帘子。他忽然笑了笑:“区里下个月有个青年教师优质课比赛。我想报名。”

    “数学组的?”

    “嗯。而且我想换个玩法。不按常规教案来。”

    黄诗娴挑了挑眉:“怎么个不常规法?”

    “把数学课跟海田的日常生活绑在一起。教比例尺的时候带学生去量学校到码头的距离,教统计的时候让他们去菜市场记录价格波动,教几何的时候去海边捡贝壳研究螺旋结构。课本上的知识,全在村头巷尾找得到答案。”

    黄诗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知道这个比赛,林方琼也报了吧?她去年拿过区里二等奖。”

    “知道。”

    “她带的是六三班、六(4)班,你带的是尖子班六一班、六二班。她本来就对你空降教尖子班有意见。你要是用这种歪门邪道的教法去比赛,输了的话……”

    “输了的话,她笑话我。我知道。”武修文把她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但我要是赢了呢?”

    “你要是赢了,她估计得气得三天吃不下饭。”

    “那不正合适,她胖点好看。”

    黄诗娴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嘴怎么这么欠了?跟谁学的?”

    “跟你哥学的。今天下午他教了我一个小时,主要内容就是怎么气林方琼还不挨打。”

    黄诗娴笑得弯了腰,笑完又严肃起来:“说真的,你想好了?公开课要磨很多遍,你刚转正,万一搞砸了影响不好。”

    “想好了。”武修文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你陪不陪我磨课?”

    “废话。我不陪你谁陪你。”她伸出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口,“但你要请我吃夜宵。磨一次课一顿夜宵。”

    “你这是趁火打劫。”

    “那你找别人去。”

    “行行行,夜宵就夜宵。但你不能吃太多,我工资还没涨呢。”

    接下来的三周,武修文的办公桌上堆了半人高的资料。区教研室的历年比赛录像、特级教师的课堂实录、教育心理学里关于情境教学的章节,全被他翻得卷了边。他每天晚上在六年级教室试讲到九点半,黄诗娴就坐在最后一排当学生,该举手时就举手,该记笔记时就记笔记,下了课还得当评委提意见。

    “你这句过渡太生硬了,跟念稿子似的。你能不能像平时上课那样说话。”

    “这个板书设计太满,学生看着累。留白,你懂不懂。”

    “还有,你讲比例尺的时候举的那个例子,说从海田小学到镇上的距离,你要用真实数据,别瞎编。陈大壮家就在路边上,他能一眼看出来你在胡扯。”

    武修文改了七版教案。第七版试讲那天晚上,郑松珍和林小丽也来了,坐在教室后面嗑瓜子。郑松珍听完了一整节课,瓜子壳嗑了一小堆,拍拍手说了句:“武老师,你课里那个‘用贝壳学黄金螺旋’的点子,我能不能借去用?五年级也教螺旋。”

    “随便用。你回头请我吃饭就行。”

    “你都有国际厨房了,还蹭饭?”

    “那不一样。国际厨房是家常菜,你请的是人情饭。”

    林小丽在旁边接话:“那我也要借。我教四年级的角度,能不能用码头栈桥的斜度来讲?”

    武修文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扔:“你们俩干脆把我这教案拆了分吧。”

    郑松珍嗑着瓜子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大不了我们请你吃一个月的夜宵。”

    “成交。”

    正式比赛那天是周四上午。区教师进修学校的阶梯教室里坐了五十多号人,评委席上四个专家,后面全是来听课的各校老师。林方琼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帽摘了套在笔尾上,一副“我就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的表情。黄诗娴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手心全是汗。

    武修文走上讲台的时候,扫了一眼台下,目光在黄诗娴那边停了一瞬。她冲他做了个口型:别紧张。他笑了一下,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六个字:海田村测量师。

    “同学们,今天我们不上课。今天我们干活。”

    阶梯教室里的“学生”是临时凑的二十个五年级孩子,互相挤眉弄眼地笑。

    “海田村要修一条从小学到码头的新路,但是村主任说资金有限,得把每一米都算清楚。现在我把测量任务分给各个小组。工具在讲台下面,卷尺、标杆、记录表,还有,这个。”他从抽屉里拎出一只塑料桶,里面全是贝壳,大大小小五颜六色。

    “测量完距离之后,用你捡到的贝壳,在图纸上标出你负责的那一段路。贝壳的间距代表实际距离的比例。贝壳越大,标注的公里数越远。最后一件事,画完之后,用你手里的贝壳拼出一条螺旋线,从教室门口一直铺到讲台。拼完了,下课。”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上来抢工具。林方琼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住了,眉头拧着,不知道在记什么。评委席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往前探了探身子,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四十分钟后,一条由两百多片贝壳拼成的螺旋线从阶梯教室门口蜿蜒到讲台边上,在灯光下泛着润白的光泽。孩子们蹲在地上最后一颗一颗数,确认每一片之间的距离都符合自己算出来的比例尺。武修文站在螺旋线的终点,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了这节课的最后一句话:

    “数学不是写在黑板上的公式。数学是你们家门口那条路,是菜市场里那斤两计较。,是海螺壳上那道转了几十圈的螺纹。你们以后不用考高分,只要记住,你生活里碰到的每一件事,都能用数学翻译一遍。”

    评委席上的老太太第一个鼓掌。她鼓完掌扭头跟旁边的评委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后排的黄诗娴攥着矿泉水瓶,眼泪啪嗒掉在瓶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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