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舟认真听着部长的讲解，但心底异常沉重。
眼前的京市，似乎与十年前并无二致，满目皆是运动刚刚结束后的萧瑟与沉寂。
他望着窗外，眼神深邃，顾凌舟比谁都清楚，国家要想在这百废待兴的泥沼中蹚出一条生路，就必须下一剂猛药。没有破釜沉舟的利好政策，就绝不可能撬动外商那谨慎的投资。
港商们抵达宾馆时，瞬间感受到了服务理念的落后。
尤其是接待前台旁，还悬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几点提供热水，几点熄灯。
不准在房间内喝酒，不准会客，不准打牌赌博......
规矩严格，限制繁多。
程老瞥了眼小黑板，跟徒弟小声嘀咕：“这里是酒店，还是看管所？好严格。”
顾凌舟对于这些并不陌生，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心中打定主意，等国内开放了，他投资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建造一座星级宾馆，一定将国外最顶尖的服务理念与管理模式，原原本本地搬回来。
其他的港商也都知道国内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他们没说什么，接受得也很坦然。
港商们稍作休息，杜部长便带着他们去宴会厅享用午餐。
中午饭准备得相当丰盛，官方也是拿出了极大的诚意。
港商们虽然对住宿条件保留了该有的态度，但他们对于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人间美味。
招待他们的杜部长见此松了一口气，只要这些人吃得满意，不枉费他们从各个地方的国营饭店借调过来的大厨。
据他所知，有的厨师祖上还出过御厨。
由于港商们今天是第一天抵达，以休息为主，从明天开始，这次赴京考察活动才正式拉开帷幕。
除了亲自受到大首长的接见外，再就是座谈会，之后便是考察周围的工厂。
等到了自由休息时，程老想带着徒弟去外面逛逛，顺便观察徒弟进入熟悉的环境后，有没有激发起曾经的记忆。
两人准备就绪时，程老被一名小助理紧急叫走了，说是他们家老板的身体突然不舒服，让程老这个随行的医生帮忙看看。
程老临走前，只好叮嘱徒弟，等他回来再出门。
另一旁的顾凌舟，则被接待员寻了个由头，带到了楼上的一间客房内。
接待员将人带到后，直接守在了房门外。
推门而入的顾凌舟，一眼瞧见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的那道身影。
对方听见开门声，也转回头，望向来人。
顾凌舟确认对方身份的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仿佛沸腾了。
他反手关闭身后的房门，双脚并拢，立正，脊背挺得笔直，跟当年那个带队飞行的顾队长身影重合。
“啪！”
一个标准而用力的军礼，带着穿越岁月的千钧之力，稳稳地停在眉骨前。
他猩红着双眸，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滚烫情绪，连呼吸都带着微微地颤抖。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句在梦里重复了无数遍的话：“特级飞行员顾凌舟，向首长报到！”
鬓角已染上霜白的老者，面露慈祥走向顾凌舟，非常郑重地回了一个军礼。
老者深深地凝视着顾凌舟，目光从他脸上的伤疤一路滑过，最终停在他那双猩红的眼眸上。老首长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心疼：“小顾，这些年……你受苦了。”
顾凌舟定定地看着老者，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次。他再次抬起右手，将那个军礼死死地敬在眉骨前，声音铿锵有力：“首长，我不辛苦。我是一名军人，在国家利益面前，个人得失，不值一提！”
老者眼神欣慰地拍了拍顾凌舟的肩膀，语气中满是骄傲：“好样的！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兵。”
等两人落座时，顾凌舟因见到恩师兼上级领导的那份激动心情，才缓缓平稳下来。
老者声音和缓：“小顾，我跟老领导请示过，会尽快安排你跟你爷爷还有爸妈见一面。”
“谢谢首长。”
老者语气遗憾：“不过，这次见面是保密的。你爷爷和爸妈那边也得签署保密协议。”
“我明白。”
老者观察着顾凌舟如今的容貌，叹息道：
“在外人面前，还得继续委屈你以叶林的身份，出现在大家面前。你脸上这块伤疤倒也遮住了原来的容貌，曾经见过你的那些人，除了非常相熟的，其他人很难猜测到你身上。”
“首长，容貌的事情不在乎这些。只要让我爷爷他们知道我还活着，足够了。”
老首长不知想到什么，轻笑道：“你出事的消息传回去后，你爷爷还给我写过几封信，他说你还活着，让我多派些人手去搜寻。再后来，你爷爷开始写信骂我，说我没有尽心尽力地搜寻你。但他还是坚信，你一直活着。”
老者语气稍顿，语气中尽是无奈：“你爷爷好像是写信骂不动了，派了个小姑娘写信教训我。那小姑娘虽然没说一个脏字，但她字字诛心，我都感到脸皮疼，还不如让你爷爷写信骂我一顿痛快。”
顾凌舟嘴角微抽，老首长口中的小姑娘，除了浅浅外，他想不出第二个敢写信骂首长的人。
但他还是出言维护道：“浅浅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她应该是不想让我爷爷伤心难过，才代劳写了几封信。”
言外之意，都是我爷爷的错，首长要是怪罪，直接找我爷爷去吧。
老首长笑着摆了摆手，“我不至于跟个孩子置气，我也知道他们乍然听了你的死讯，肯定伤心难过，这种失去亲人无处宣泄的悲伤情绪，如果不发泄出来，肯定会憋出病来。如果骂我一顿能让你爷爷好受些，我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顾凌舟默了默，道了声谢：“谢谢首长的理解。”
两人闲谈了一会儿，老者又问了句：“薛同志去港城大半年了，有没有给你惹麻烦？”
“没有。薛同志工作非常努力。”
老者再次叹息一声：“组织上打算让薛同志过去时，我出手阻拦了，可是上面有上面的考量。小顾，希望你能理解。”
顾凌舟毫不在意道：“首长我理解，但我希望薛文汐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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