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腕在接触到塑胶跑道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稳住了。
然后她开始爬。
倒立着爬。
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汗水一滴滴地落在塑胶跑道上，形成一串深色的印迹。
掌心已经被磨破了皮，渗出的血珠和汗水混在一起，在跑道上留下浅浅的红色印痕。
操场边坐着的同学们一开始还是窃窃私语，后来声音就越来越大，没有任何同情的意思。
“活该，让她装。”
“呵，我还以为真有多厉害呢，原来是作弊啊。”
“昨天还觉得她挺牛的，啧啧，原来是靠这种手段。真恶心。”
“作弊狗就活该被罚。”
郑钱站在她旁边，冷眼看着。
“掉下来！就重新爬！！”
姜禾的手臂猛地弯曲了一下，差点脸朝下砸在地上。
她咬紧牙关，硬生生用手臂把那口气撑住了。
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林笙正蹲在长椅上，手里捏着半根油条，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楚莹站在他旁边，眉头拧成了一团，看着操场中央那个倒立着艰难爬行的小身影，声音里满是不忍。，
“有必要做的这么绝吗？”
“这绝吗？”
林笙喝了一口豆浆，漫不经心地反问。
“以前咱们的日子不比这个苦？”
“别扯淡，我什么时候让你们过过苦日子？”
“就算是我们当选手的时候，也没有被这么训练过吧。”
楚莹的语气有些急了。
“是啊。”
林笙把最后一段油条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所以现在我们拿不到冠军了啊。”
楚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看着操场上那个已经爬到第四圈，速度明显放慢到几乎停滞的小丫头。
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一边嚼油条一边看戏的混蛋，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林笙笑了笑，拿起豆浆杯喝了一口，声音难得地多了几分正经。
“训练选手，就用训练选手的方式。训练战士，就用训练战士的方式。”
他顿了顿，看着操场上那个倒立着往前挪动的身影。
“而训练怪物，就必须要用最极端的方式。”
“可她连选择都没有。”
楚莹的声音轻了下来。
“她当初答应我们，只不过是那个傻孩子想报答我们而已。”
“没错。”
林笙把一个空油条袋子揉成团，放在手里捏来捏去。
“因为她很弱，所以她没有选择。”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们的同情心救不了她一辈子。”
“我要让她把‘认命’这两个字从骨头里拔出来，要让她变得很强，比任何人都强，强大到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
姜禾已经爬了五圈。
她的双臂不停地打颤，汗水已经把身下的跑道浸湿了一小片。
手掌上的伤口越来越大，每撑一下都会有新的血液渗出来，和跑道上的橡胶颗粒混在一起。
她的身体开始左右摇晃，像一棵即将被风连根拔起的小树苗。
“倒！倒！要倒了！要倒了！”
坐在跑道边的学生们开始起哄，一个女生幸灾乐祸地鼓起掌来。
“倒了就重新爬！教官说的！”
就在姜禾感觉到自己的平衡彻底崩溃，身体即将栽倒的那一瞬间。
她的腿突然被另一双腿夹住，稳稳地扶正了。
姜禾愣了一下，吃力地偏过头去看，瞳孔骤然放大。
林萧然。
他也保持着倒立的姿势，在她旁边。
“别着急。”林萧然压低了声音。
“调整呼吸，跟你昨天一样。你做过恢复训练，肌肉还有记忆，你还能撑得住，别低头，往前看。”
郑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林萧然！！你要做什么！？”他大步走过来，声音如同炸雷。
林萧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声回答。
“报告教官！！我昨晚其实也偷偷吃了营养液！！我申请一同受罚！！”
郑钱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第二句话，人群中又站起了一个人。
在所有学生惊讶的注视下，夏明远一言不发地走出队伍，走到姜禾的另一侧，弯下腰，双手撑地，也这么倒立了起来。
他们两个将姜禾护在中间。
一左一右，像是两堵还不够结实的墙，在替中间那个摇摇欲坠的小身影挡住所有的风。
夏明远偏过头，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实在撑不住了，我们会停下来。你把腿靠在我们的腿上，注意呼吸。”
姜禾微微喘息着。
她那双被汗水迷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倔强的光。
然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郑钱刚想发作，站在他旁边的女助教秦若霜轻轻咳嗽了两声。
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凑到郑钱耳边小声说道。
“不是也挺好吗？这才像一个团队。”
郑钱冷笑了一声，但眼睛里的凶光反而更亮了。
“这么喜欢爬？”他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那就给我再爬五圈！三个人一起！！”
“是！！”
林萧然和夏明远同时大声回应，声音响彻整个操场。
在晨曦微露的天光下，三个倒立着的身影，沿着塑胶跑道缓缓向前挪动。
老槐树下，林笙把右手拢在眉骨上，看着操场上那三道小小的，滑稽又倔强的身影，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哎，莹宝。”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咱们战队的姜禾还是个红颜祸水啊。”
“别胡说八道。”
楚莹瞪了他一眼，但目光看着那三个倒立前行的孩子时，语气还是软了下来。
“这俩孩子挺好的，要不考虑收到我们萤火来？”
“啊？那种事我才不要。”
林笙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火苗。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一闪一闪的。
“我要看到的可不是什么相亲相爱，互相照亮对方的剧本。”
他咧嘴一笑，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将烟雾吐出来，融入清晨的雾气里。
“这是一个残忍的时代，所以我要做最残忍的事。”
“我要看到的……是这些冉冉升起的新星……互相争夺对方的光芒，互相撕咬吞噬，直到最后那个能站在顶点的人。”
楚莹看着他那张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笑脸，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就是这样，才总是被人当成反派来对待。”
林笙没理她。
他只是眯着眼睛看着操场，指尖的烟在晨光里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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