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8、知微公子,接下来,由我代表故园与你谈谈(二合一)

    马车终归还是携着众人的牵挂,从城门口洞穿了出去。

    李明夷与知微谁都不愿意驾车,最终索性抛铜钱决定。

    李明夷赢了。

    此行并无朝廷的人暗中跟随。

    这次谈判的目的是接触,既然定下了换人的决定,那至少在真正交换人质前,为免刺激反贼,朝廷不会轻举妄动。

    出城後,外头的道路便不再好,车轮碾过,也显得颠簸起来。

    李明夷坐在车厢中,将雨伞放在一侧,前头的帘子拉了起来,用麻绳系着。

    知微白色的长衫背影纤细,视线越肩而出,可以看到天空上翻滚的,沉甸甸的积雨云。

    不时有闷雷响起,但雨水却好似被云彩兜住了,迟迟不落下。

    因这天气,城外也几乎没有什麽人,来往的商旅、行人都自觉地没有赶在这时赶路。

    绵长的官道显得空荡荡的。

    天地气氛被渲染的格外静谧。

    「你好好驾车,注意道路,我坐着有点颠屁股。」李明夷吐槽。

    知微的背影僵了下,她脸颊鼓起,有些生气,小鞭子挥舞的愈发用力,马车更颠了。

    「堂堂鬼谷传人连车都驾不好?如何驾驭天下?」李明夷被颠的龇牙咧嘴。

    知微猛地拉动「手刹」,令车子停在半路上,扭回头来,笑吟吟道:「嫌不舒服啊?

    那你来驾啊?」

    「大可不必。」李明夷老神在在,「反正颠起来咱俩都难受,我屁股糙,不怕。」

    知微本想说一句谁怕谁?但她底色终是女子,唯恐光滑如去了壳的屁股蛋被颠坏了,便只好扭回头去,不情不愿继续驾车,倒是平稳了不少。

    「不想李先生还是个无赖,」知微冷笑,「半点没有君子之风。」

    李明夷慵懒的语气:「好好好,我是无赖,你是君子,你全家都是君子。」

    「————」知微咂咂嘴,觉得这嘴斗的十分不尽兴。

    沉默了会。

    她主动挑起话头:「等会和反贼接触後,你打算怎麽办?」

    按照故园送去菜市口的信中描述,二人需要驾车在今天上午抵达城外一个唤作「落凤」的山坡,之後等待对方来联络。

    李明夷将双手拢在袖中,闭着眼睛,後脑勺靠着车厢木板:「做该做的,不做不该做的。你我过来名为谈判,实为送信,也不是救人,等会将朝廷的意思送到,多余的话一句不要说,再将反贼的口信带回来,就算完成任务。」

    知微表情踟蹰:「就这样?」

    这方案太无功无过了,若只是如此,随便派来一个人都能做到。

    李明夷嗤笑道:「不然?还是说你知微首席打算用三寸不烂之舌,让反贼缴械投降?」

    知微板着脸:「那若对方不同意朝廷的要求呢?」

    李明夷看傻瓜一样的表情:「不是说了吗?只来回传信,不同意就不同意呗。」

    他嗤笑道:「你真当自己去谈判了?立功心这麽急切?你不已经是太子府首席幕僚了麽,功劳是赚不完的,活着比什麽都重要。」

    知微半信半疑:「你真这麽想的?」

    她其实在试探。

    其实她在这次事件中,也不想搞事,反贼杀人不眨眼,可不会因为她是什麽首席,或者鬼谷传人,就优待她。

    她挺怕死的其实————

    尤其,她还是个穿着马甲的女子,一旦被发现,落入贼巢,後果不堪设想。

    可偏偏,李明夷与自己随行,这就多了一个大大的不稳定因素。

    知微脑海中不禁胡思乱想:

    李明夷会不会在谋划,想趁着这个机会,将自己干掉?

    毕竟,二人如今各为其主,立场上是敌非友。

    知微不得不防。

    一旦自己毫无防备,而李明夷率先偷袭,将自己卖了,那————

    「不然呢?」李明夷忽然幽幽道:「我可提醒你,你不要给我搞事情。否则,在反贼巢穴里,我若察觉到你乱动手脚,我不介意将你留下。」

    知微「呵」了声,扬起雪白下颌,反唇相讥!

    「李先生还真会说大话,你还是自求多福吧,反贼上次可是专门绑过你的。

    我也提醒你,最好之後真如你方才所说的这般行事,否则,咱们谁留下,谁回去,还未可知!」

    互相放狠话!

    气氛突然就剑拔弩张了起来。

    也不知道远在皇城中的颂帝与宋皇後是否能预料到这一幕。

    而这时候,马车已经来到落凤坡附近。

    「轰隆—

    」

    天空中一声极响亮的炸雷,然後倾盆大雨落下。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马车顶棚上,马匹因炸雷而受惊,长嘶一声,知微惊呼一声,本能地後撤,将半大个身子躲入车厢内,恰好撞入李明夷怀中。

    感受到脊背靠在男子火热的胸膛上,知微愣了下,而等李明夷的手突然揽住她的纤腰,知微脑子空白了一瞬,反手一个巴掌甩过去。

    却被李明夷单手扣住她的手腕!

    ——

    「你发什麽神经!?」

    李明夷怒斥。

    「马惊了!快————我来!」

    李明夷一条手臂将她的细腰粗暴地後拽,一手钳制她的手腕,将她往身後一丢,自己身体前倾,抓住了缰绳。

    受惊的马匹狂躁起来,气力何止百斤?

    身为半吊子武人恐怖的力量瞬间爆发出来,他手臂肌肉隆起,五指紧握,缰绳绷成一条直线,硬生生将受惊奔跑的马死死勒住!

    马车剧烈颠簸,半个车厢都悬空起来,而後又狠狠落回地面!

    「砰!」

    车轮陷入地面,惊马被重新压服,李明夷扳动车上的「手刹」,两只袖管也被暴雨打湿。

    他长舒一口气,扭头恶狠狠地瞪了知微一眼:「你刚才想什麽呢?马惊了不拉缰绳,来打我?!」

    知微一张脸涨的通红,想要辩解,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

    她又是个好面子的,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顿觉颜面尽失,哼了一声撇开头去,道:「粗鄙。」

    李明夷呵了一声,懒得与这雌儿计较。

    外头暴雨倾盆,积蓄了一夜的暴雨哗啦啦落下,砸在地上,仿佛腾起了一片烟雾。

    二人一声不吭,一左一右坐在车厢里,静静地等待着。

    暴雨来得快,去的也快,且多是一阵一阵的间歇落下。

    擂鼓般的第一波雨势稍小的时候,淋的精湿的马匹又嘶鸣起来。

    二人一惊,同时扭头朝外望去,只见落凤坡上,雨水之中,一个浑身蓑衣之人步行走来。

    蓑衣人来到马车旁,此人斗笠下一张脸蒙着黑色面巾,淩厉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道:「朝廷的人?」

    反贼来了!

    知微精神一震,抢先开口:「我们乃此次谈判使者,你是故园的人?」

    这名江湖暗卫点了点头,转身往远处走:「跟上。」

    这次,李明夷亲自驾车,於雨中跟着对方前行。

    速度自然不算快,但故园的人藏匿的地点竟然也并不远。

    一行人离开落凤坡,来到了一座竹林下,蓑衣人往山上走,李明夷与知微只好将马车拴在竹林外,二人各自撑伞,跟在这名暗卫身後上山。

    这是京城外的一座并不甚名声的小山,也不高,更像个大土堆,山上有一座道观,规模不大不小。

    「跟我进来,少耍花样!」领路的暗卫推开道观正门,回头道。

    李明夷与知微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二人跨入其中,甫一踏入,就看到院子里左右站着一名名佩刀的大周暗卫,一个个蒙着面,眼神幽冷地盯着二人。

    而在院子一角的一间虚掩的杂物间内,道观的原主人,几个道士都被绑的死死的,嘴巴也堵住,囫囵丢在里头,瑟瑟发抖。

    这里被反贼强行占据不久,大概率是今早才占据的。

    一这意味着,他们藏身的真正地点不在这里,徐南浔应该也不在。

    ——

    知微迅速进行分析,又想到这里的位置,恰好可以看到落凤坡下,不禁叹息,感慨反贼行事周密。

    此刻,道观中央的正殿中,三把椅子呈现品字形排列着。

    面容沧桑,手旁立着一把狭刀的大内都统裴寂端坐主位,正朝殿门。

    穿花花绿绿彩戏长袍,头发用彩线系成一缕缕的戏师坐在左侧椅中,翘着二郎腿,手指骨节上,一颗颗琉璃珠子来回翻滚。

    书生打扮,举止斯文,脚旁一个布袋里塞着几根画轴的画师坐在右侧,闭目养神。

    「老大,朝廷的人带到了!」领路的蓑衣暗卫跨入殿中,抱拳行礼。

    雨水滴滴答答,从他的蓑衣上流淌下来,在地上集聚成一滩滩水。

    李明夷与知微紧随其後,也走了进来,动作一致地合拢油纸伞,并将雨伞立着靠在殿宇大门左右。

    「在下见过裴都统!」

    二人再次异口同声开口。

    说完,又瞪了彼此一眼。

    戏师与画师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竭力绷住表情,避免露馅,也不吭声。

    裴寂面无表情,大马金刀坐着,俯瞰二人,目光在二人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道:「倒是眼熟。」

    下一刻,二人突然同时看向裴寂,异口同声:「她是东宫首席幕僚知微!」

    「他是滕王府首席门客李明夷!」

    二人唰地扭头看向对方,视线在空气中对撞了一秒,隐约好似碰撞出火星子。

    只是这一眼,那点脆弱的信任瞬间荡然无存。

    知微「噗通」一声跪下,指着李明夷大声道:「文允和、柳景山都是此人为朝廷招降的!」

    近乎同时,李明夷也指着她,大声道:「你们和密侦司会面时,就是此人追踪到的地点!」

    空气寂静了一瞬。

    李明夷与知微同时惊愕地看向对方:果然!这家夥是打着借刀杀人的主意!

    坏透了!

    还好自己早有防备————

    下一刻,二人再次同时开口:「津楼绑架案中,你们要绑的就是他!却给他跑了!」

    「津楼绑架那次,是她提早示警,才导致你们失败!」

    众人:

    知微脸色唰地就白了,心说李明夷啊李明夷,好狠毒的一个人————

    李明夷装出气愤至极的模样,仿佛在看一个叛徒。

    裴寂:

    」

    「」

    画师:

    」

    戏师:「6

    「,守在主殿门口的几名江湖暗卫:

    1

    好好的谈判,从一开始,似乎就有点画风崩坏。

    沉默了一会後,裴寂深吸一口气,冷哼一声:「你们这是在挑衅我等麽?」

    知微张了张嘴,却听李明夷抢白道:「在下绝无此意!」

    裴寂冷冷道:「你二人的履历不必重复,我们掌握的情报比你们想像中更多。说吧,换回赫连屠一事,你们那个狗皇帝如何说?」

    知微拍拍膝盖爬起来,抢着道:「朝廷的意思是,人可以放,但有两个条件。」

    「说!」

    李明夷道:「第一个条件,必须确保徐太师安全,毫发无损。」

    知微:「第二个条件,必须确保此类事不再发生,护国寺鉴贞大师愿作保,只要你们同意,朝廷便可答应放人。」

    李明夷道:「但若你们违约,一位大五境宗师的追杀,你们扛得住麽?」

    裴寂其实早就知道了朝廷的条件,但仍装作沉思的模样,他想了想,一挥手:「先把他们带下去,关起来。」

    知微:??

    这与她想像中的谈判不一样。

    「等等————」她还想说点什麽,可戏师手中的火焰长鞭却已将自己卷了起来,作为不擅长战斗的登堂修士,知微面对穿廊境的戏师全无反抗之力。

    与此同时,李明夷也被画师单手摁住,笑眯眯地道:「聪明点,就不要反抗。」

    接着,二人被分别带出主殿,押送去道观内左右不同的厢房。

    只剩下裴寂起身,招呼了几名暗卫过来,低声问:「可有发现?」

    在得到肯定答覆後,裴寂点点头,起身往外走,心道李先生当真是神机妙算。

    右侧厢房中。

    画师压着李明夷进入屋内,当们关闭的一瞬间,画师赶忙收回手,捂着嘴,库库库地笑出了声。

    李明夷脸上装出的惊恐之色敛去,无奈的表情:「很好笑麽?」

    「库库库————没有,」画师,「库库库————我忍不住哈哈哈————」

    李明夷翻了个白眼,等画师笑够了,他才板着脸道:「不要小瞧了这个知微,小心阴沟里翻船,我交待的事都去做了麽?」

    ——

    画师正色起来:「您放心,裴大人亲自去盯着。」

    「嗯,很好。」

    李明夷走到桌旁,桌上有一套准备好的衣物。

    他也不避讳,迅速地开始更衣,将全身都遮蔽起来,又将一粒丹药含入口中,少顷,他的嗓音变得沙哑起来。

    最後,李明夷将准备好的一张猫咪面具戴在了脸上,披上黑色风衣,走出右厢房,步行来到左厢房外,擡手叩门。

    戏师推开房门,看了他一眼,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我来审吧。」

    「好。」

    戏师当即走了出去,反手关门,李明夷看向手脚被长鞭绑在一张椅子上,神色惊恐的知微,笑了笑:「知微公子,接下来,由我代表故园与你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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