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比傍晚又硬了几分,吹得梧桐叶子贴着地皮跑,沙沙地响,像有人跟在身后,踩着碎纸片走。司机老郑在车旁等着,见他出来,紧走几步迎上去,低声说:“买市长,车热好了。”
买家峻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喉咙里还梗着下午会议室里那股烟味,浓得化不开,像是喝了一整夜的隔夜茶。今天开了九个小时的会,散了又续,续了又散,到最后,几个部门的人各自低头看手机,谁也不敢看谁。
常军仁今天在会上拍了桌子。
韦伯仁在一旁递茶,手抖得茶水洒了半杯,烫得他直咧嘴,却连声说“没事没事”。
解宝华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用他那双细长眼睛扫一圈会场,像在清点人数。清点完了,就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一横一竖,工工整整,谁也不知道他写了些什么。
买家峻揉了揉太阳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老郑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市委大院。门岗的年轻保安对着车尾敬了个礼,动作标准,脸上却没有表情,像一尊被风干的泥人。
“回去吗?”老郑问。
“绕一下,走滨河南路。”买家峻说。
老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滨河南路,是回住处的远路,沿途有一段没装路灯,两侧都是待拆迁的旧楼,白天都显得荒凉,夜里更是鬼气森森。可他没多问。买市长说话,向来有他自己的道理。
车子拐上滨河南路时,雾忽然起来了。薄薄的一层,贴着河面往路上爬,远光灯打出去,只看见白茫茫一片,像撞进了一团棉花里。
“慢点。”买家峻说。
“嗯。”老郑应了一声,脚已经松了油门。
车速降到四十码左右。窗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汽笛声,从河对岸远远地飘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雾里哭。
就在这时,车子后面突然亮起一片刺眼的白光。老郑下意识看了眼后视镜,骂了一声:“什么人,这路还开远光?”
话音刚落,那白光已经逼到了跟前。是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加速从左侧贴上来,车头几乎顶住了他们的后门。
“买市长,坐稳!”老郑猛打方向,车身朝右偏去。
买家峻没防备,肩膀撞在车门上,一阵钝痛从肩胛骨蹿上来。他本能地抓住车顶把手,回头看去——那辆越野已经并排贴上,车窗降下一条缝,里面黑乎乎的,只有一双眼睛在反光。
然后,他看见了那根铁管。
从车窗缝里伸出来,直直朝着他的后窗砸下。钢化玻璃炸裂的声音像冰面被人一脚跺碎,碎渣崩了半车厢。老郑又一脚油门,车子向前猛窜出去,铁管带着风声从买家峻耳边擦过,钉在了前排座椅靠背上。
“老郑,别停车!”买家峻低喝。
老郑没答话,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脚底下的油门已经踩到了底。车速在雾里疯了一样往上飙,路面不平,车子颠得像要散架。可那辆黑色越野像牛皮糖似的,甩不掉,又贴了上来。
第二根铁管砸下来,这次打中了尾灯,红色的碎玻璃飞出去,散在雾气里像一捧血。
第三下,砸中了后挡风。整块玻璃哗啦一声全碎了,冷风裹着雾气灌进来,买家峻的后颈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他弯下腰,把手伸进座位底下,摸到了那根老郑平时换轮胎用的撬棍。
“老郑,前面右转,进旧楼区。”他说。
“买市长——”老郑的声音在抖。
“右转。”买家峻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像是安排一场例行的走访。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猛地右拐,轮胎擦着路面发出刺耳的尖叫。那辆越野跟得太紧,转弯时甩了一个大弧线,短暂地被甩开了半个车身。趁这空档,老郑把车开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旧楼高高地夹着,车灯照出去,只看见剥落的墙皮和楼上几扇黑洞洞的窗户。
“停车。”买家峻说。
老郑一脚刹车,车子在巷子中间停下。后面那辆越野已经追了进来,远光灯雪亮,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条白色的隧道。
买家峻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买市长!”老郑喊了一声,想拉住他,却只抓住了他从后座抽出的一件外套。
买家峻站在车尾,手里提着那根撬棍。撬棍有他小臂那么长,沉甸甸的,提在手里冰凉的,像握着一块铁做的骨头。他吸了一口气,雾从鼻腔灌进去,凉得肺疼。
那辆越野在二十米外停了下来。车灯没熄,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头上套着黑色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嘴巴。中间那个最壮,手里提着一把长柄砍刀,刀身磨得锃亮,车灯照着,寒光一跳一跳的。
“买市长。”最壮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闷在头套里,像含着一嘴沙,“有人让我带句话。”
买家峻看着他,没说话。
“说,沪杭新城的水深,您趟不起。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还长。要是非把天捅破,那掉的,可不光是你一个人的脑袋。”
那人说完,把砍刀往肩上一扛,像扛着一根扁担。
买家峻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扯了一下。夜雾里,这笑容不太分明,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就这些?”他问。
那人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你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买家峻往前走了一步,撬棍尖头拖在地上,划过一道刺耳的声音,“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灾,到底是谁的灾?”
三个人都没动。
“沪杭新城的安置房,停工九个月了。一千三百户人家,到现在还挤在临时板房里。老人冬天犯哮喘,孩子在漏雨的棚子里写作业。你去看看那些人的眼睛。”买家峻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雾气里,“那才是天要捅破的样子。”
“少废话!”旁边一个瘦高个忽然吼了一声,挥着铁棍冲了上来。
买家峻没躲。
铁棍带着风声砸向他的左肩。老郑在车里大喊。可就在铁棍落下的瞬间,买家峻身子往右侧了半步,撬棍从下往上撩起,正砸在那人手腕上。骨头响的声音像踩碎了一根干树枝,铁棍脱手飞出去,叮叮当当地滚进墙角。
那人惨叫着蹲了下去。
第二个刚想上,买家峻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不是那种练过的步伐,就是一股狠劲,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牛,低头就是一下。撬棍横着扫过去,打在那人腰肋上,闷响。那人向后踉跄几步,撞在越野车头上,身体像一袋土豆似的滑了下去。
剩下的那个最壮的,砍刀从肩上提了起来。
“买市长,有两下子。”他说。
“没有。”买家峻喘了口气,额头见了汗,“就是被逼急了。”
“我也是被逼急了。”那人说完,刀已经劈了下来。
买家峻举起撬棍格挡。刀和铁撞在一起,火花在雾里迸开,像谁划了一根火柴。虎口震得发麻,撬棍差点脱手。第二刀又来了,横着削向脖子。买家峻往后仰,刀风擦着下巴过去,他几乎能闻到铁器上的锈味。
就在这时,巷子口响起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像一柄剑撕开了雾。
那三个家伙对视一眼,最壮的那个往地上啐了一口:“算你命大。”说完拖着两个同伴钻进越野车,倒车,掉头,轰着油门往巷子另一头跑了。红色的尾灯在雾里闪了两下,彻底消失。
买家峻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撬棍还握在手里,虎口已经裂开,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像开败了的梅花。
老郑扑过来,腿都在打颤。
“买市长,您、您没事吧?我刚才——”他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报警。”买家峻说。
“已经报、报过了。”老郑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按了紧急呼叫键,我的手机有那个——”
买家峻点了点头,把撬棍扔在地上。当啷一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响了很久。
他走到墙边,用袖子擦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把白衬衫的袖口染成了淡红色。他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午散会后,常军仁在楼梯口叫住他,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他还没看。那纸条就塞在他裤袋里,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像一枚等着拆开的药。
他摸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六个字,是常军仁的笔迹,写得很快,有些潦草。
“今晚有人动你。走。”
买家峻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裤袋,转过身来,对还在发抖的老郑说:“回去以后,把行车记录仪收了。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那刚才的报警电话——”
“等会儿警察来了,正常说。遇到歹徒,主动防卫。别的,不要多说。”买家峻道。
老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警笛声终于到了近前。两辆警车堵在巷子口,车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买家峻站在碎玻璃和血点子中间,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像一根被风霜打过的柱子,插在雾里,纹丝不动。
他没有回头去看警察。
他在看巷子尽头那片黑沉沉的旧楼。雾里,那些空荡荡的窗子像一只只闭不上的眼睛。
他忽然想,常军仁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像一枚针,轻轻扎进了他的脑子。不深,但很疼。某些人的提醒,是要保你。可那提醒背后藏着的,是一张更大的网。你能收到提醒,是因为你已经成了网里的一条鱼,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雾里有河水的腥气,有旧楼潮湿的霉味,还有他自己的血腥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像极了眼前这座城市的味道。光鲜底下,暗流汹涌。
“买市长。”身后传来警察的喊声。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疲惫,但镇定。像每一个从危险中脱身的普通干部。
“先做笔录吧。”他说,“我配合。”
老郑在一旁擦着眼泪,手还在抖。买家峻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有些劫,得一起渡。
有些局,才刚刚开始。
远处,滨河南路的路灯在雾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澄澄的,连成一条蜿蜒的线,像是给这座受伤的城市,缝上了一道并不结实的补丁。
买家峻望着那排灯,忽然想起刚来沪杭新城报到那天,秘书韦伯仁递给他一把伞,说:“买市长,这地方雾多,您习惯习惯。”
他当时接过了伞。
现在他才明白,这地方比雾更难防的,是人心。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平安否?花。”
买家峻看完,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向警车走去。风从河面吹来,雾已经散了一些,露出天边一抹灰白。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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