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还没开,她的手就按在了扶手上。陈阳在她身后,两只手拎着四个包,没催她,也没说话。车厢里的其他乘客慢悠悠地起身,拿行李,打哈欠,谁都不着急。只有她急。
门开了。
一股干冷的风灌进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味道。她一步跨下车,脚踩在站台上,水泥地硬邦邦的,但她的脚底已经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干爽。赤市的风跟别处不一样,吹在脸上带着细小的沙粒,打得皮肤微微发疼。
她没停,快步往出站口走。
“穗儿,你慢点,包在我这儿呢。”陈阳在后面喊。
她回头看了一眼,停住了。不是等他,是发现自己走太快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步子放缓。
出站口外面,汽车站就在马路对面。她站在马路边上,左右看了一眼。街上的铺面还是那些,灰扑扑的招牌,蒙着沙的玻璃。卖凉皮的小摊还在拐角,老板娘正弯腰收着塑料凳。她记得这个老板娘,上次跟陈阳来的时候在这儿吃过一碗凉皮。老板娘问她们从哪儿来,她说北京。老板娘说北京好啊,她笑了笑没接话。北京好,但凉皮是赤市的好吃。
“走吧,买票去。”陈阳追上来,把包往肩上送了送。
“嗯。”
两个人过了马路,进了汽车站。售票窗口排着三两个人,拾穗儿站在队伍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攥着车票钱。陈阳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但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轮到她了。
“一张到金川村的。”
“两张。”陈阳在后面补了一句。
拾穗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没解释。她也没问。两张就两张,他跟她一起回去,这是早就说好的事。
买了票,候车厅里坐了一会儿。班车还得等半个小时。拾穗儿坐在塑料椅上,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手搭在包上,没动。陈阳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递过来。
“老村长发的消息。他说知道我们今天到,让在村口等着。”
拾穗儿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老村长的消息很短,就几个字:“村口等。树又高了。”
她把手机还给陈阳,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树又高了。”陈阳学着她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多高了?”
“不知道。上次走的时候才到膝盖。”
“现在估计到腰了。”
“没那么快。”
“你等着看吧。”
班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坐在靠后的位置。车上人不多,几个扛着编织袋的,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两个打瞌睡的老头。拾穗儿靠着窗户,陈阳坐在她旁边。
车子出了站,往城外开。窗外的街面渐渐变成土路,土路变成沙路,沙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灰黄色。风一吹,沙子贴着地面跑,像一层薄薄的流水。
拾穗儿看着窗外,不说话了。陈阳没打扰她。他知道她在看什么。那些沙丘、那些枯草、那些散落在沙地上的土坯房,她都认识。每一道沙梁、每一棵枯树、每一段被沙子埋了半截的路,她都能叫出名字。离开一年了,这里的沙没退,路没修,房子没变。但她也没指望这些。她指望的是那些树。
班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司机回头喊了一声:“金川村的下车。”
拾穗儿站起来,拎着包往车门走。陈阳跟在她后面,四个包挂在他身上,像个移动的行李架。
车门打开,她跳下车,脚踩在沙地上。沙子灌进鞋里,硌脚。她没管,往前走了几步,站定了。
岔路口离村子还有一段路,走路得十来分钟。这段路她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不是走回来探亲的,是走回来住下的。
陈阳走到她旁边,把包放在地上,歇了一口气。
“走吧。老村长在村口等着呢。”
拾穗儿点了点头,弯腰拎起自己的包。两个人沿着沙路往村里走。路两边的沙地上,能看到一些新栽的梭梭苗,矮矮的,细细的,在风里晃。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根部的沙是湿的。有人浇过水了。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远远地,村口的老胡杨树出现在视线里。树下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木棍。旁边还有一个人,更矮,更瘦,头上包着一条灰蓝色的旧纱巾。
拾穗儿的步子停了一下。
陈阳也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
她深吸一口气,拎着包往前走。越走越近,越近越慢。走到离村口还有十几步的时候,树下那个佝偻的身影动了。老村长拄着木棍迎上来,走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腿脚不好的老人。他身后那个包着纱巾的人走得更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穗儿——”
奶奶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拾穗儿放下包,跑了两步,一把抱住了奶奶。奶奶的肩很窄,骨头硌人,身上有一股干燥的、带着灶灰味的暖意。奶奶的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
“回来了。”奶奶说。
“回来了。”拾穗儿把脸埋在奶奶肩上,声音闷闷的。
老村长站在旁边,拄着木棍,看着她们。他没说话,但眼睛是亮的。亮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了,抬起头,对着陈阳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陈阳把包放在地上,走过去。
老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好。好。”
拾穗儿松开奶奶,退后半步,看着她的脸。奶奶瘦了,皱纹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泪,这次是光。
“奶奶,树高了。”
“高了。你走的时候才到膝盖,现在到腰了。”奶奶伸手比了一下,手比在腰部偏上的位置。
拾穗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小时候一样。奶奶也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
老村长把木棍往地上一拄,嗓门亮开了:“走,回家。你奶奶烧了锅热水,先洗把脸。晚上杀鸡。”
“杀鸡?”拾穗儿愣了一下。
“杀鸡。”老村长说得斩钉截铁。“你们回来了,杀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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