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鼎和温小琴相视一笑后，两人在鼎香楼卡拉OK包厢里结下的默契，此时更深一层。
“温阿姨，冷风口上等我，辛苦你了。”林文鼎打破沉默，指着胡同深处，“咱们进去吧？”
温小琴拢了拢羊绒围巾，笑着点头：“走吧，田九家就在前面不远，倒数第二家，门口刷着黑漆。”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胡同里。
到了田家门前，温小琴抬手扣响了铜门环。
“笃笃笃——”
没多会儿，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
他一眼认出了温小琴，立刻满脸堆笑，忙把门打开。
“哎哟，温副局长！大冷天的您怎么还专程跑一趟，快请进快请进！”
中年男人一边招呼，一边冲着里屋喊道，“爸！温副局长来看您了！”
几个人走进宽敞的院子，男人的媳妇也从厨房里迎了出来，热情地接过温小琴手里的东西，不住的寒暄。
林文鼎站在一旁，看得分明。
这家人之所以如此殷勤，全是因为温小琴这外贸部副局长的身份摆在那儿。
至于他这个跟在后面的年轻后生，人家只是客气的点头打了个招呼，并没有多做理会。
这也是人之常情。
随着正屋的棉布门帘被掀开，田九从里面走了出来。
林文鼎观察着田九的穿着打扮，瞬间得出结论，这是个喜欢讲究的老派人物！
这田九虽然已经退休了，但在家里依然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抹了发油，服帖的背在脑后。
脚下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田九站得笔直，举手投足间透着旧时代商行买办和新中国外贸干部的混合气质，稳重且干练。
“温副局长，稀客啊。快屋里坐，喝口热茶。”田九客气地打了招呼，又顺带打量了林文鼎几眼。
进了正屋，分宾主落座。
温小琴喝了口热茶暖身，没拐弯抹角，直奔主题。
“田哥，这是林文鼎，也是咱们燕京商界的一把好手。”
温小琴指了指林文鼎，说明来意：“他急需一位能把控全局财务、懂统筹的办公室主任。我这一寻思，咱们部里的退休人员，除了您，谁也挑不起这个重担，这不——特地带他来请您出山。”
田九还没来得及表态，刚才开门的中年男人和他的媳妇，脸色一变。
“温副局长，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田九的儿子插话，用词虽委婉，态度却异常坚决。
“我爸操劳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退下来，该在家好好享清福了。”
“我们做儿女的，实在不想让他再出去受累。之前他吵着要回原单位返聘，我们当时没松口。现在再去别的厂子接这么重的活儿，这身体可吃不消啊。这事儿……我看还是算了吧。”
儿媳妇也在旁边附和：“是啊温副局长，咱们家现在不缺吃穿，老爷子在家养花遛鸟多好，何必再去趟浑水呢。”
子女连珠炮似的婉拒，让屋里气氛登时冷了下来。
一直稳坐的田九，听到儿女当着外人的面阻拦自己，把茶杯用力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胡闹！我还没死呢，我自己的事情轮得到你们来做主！”
田九瞪起眼睛，不留情面地呛声自己的儿子：“我今年才61，身子骨比你还硬朗！你们让我天天在家憋着养花遛鸟？这是混吃等死的废人干的事！我田九闲不住！只要能干得动，我绝不躺在家里浪费国家的粮食！”
被老爷子当着客人的面一通训斥，儿子儿媳面上挂不住，面面相觑，不敢再顶嘴。
林文鼎坐在椅子上，察言观色，把田九的倔强和子女的孝心全看在了眼里。
他明白，面对这种老派知识分子家庭，谈高薪、谈待遇全不管用。
必须让他们认识到，这份工作关乎责任与荣誉，拒绝了便是一种亏欠。
气氛沉闷之间，林文鼎轻咳一声。
“田叔，还有两位大哥大嫂，你们先消消气，听我讲两句。”
林文鼎的语调平缓，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
“我能理解大哥大嫂的一片孝心，谁不希望自己的老父亲安享晚年？但我也敬佩田叔这种退下来还想做事的精神。”
他接着便开始游说。
“田叔，实不相瞒。我要请您去当主任的地方，是燕京军区下辖的301食品厂，一个专门负责生产军需口粮的食品厂！”
林文鼎声音一沉，描述起厂里的乱象：“可现在厂子里是什么光景？副厂长贪污军款被抓，生产线上偷工减料。生产出的肉罐头和饼干，难以下咽，根本没法吃！”
“军区首长下了死命令，让我接手整顿，还要替咱们国家几十万子弟兵，研发新一代军粮！”
“可我一个人即使浑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子？厂里的账目烂成一锅粥，人事关系盘根节错。如果找不来一个像您这样懂财务、懂统筹，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内当家来坐镇。这军粮研发，不过是一句空话！”
林文鼎转过身，看向还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田九子女。
“两位，这份工作的意义，非常深远！”
“不瞒你们说，今年秋天，华北有一场牵涉十几万大军的实兵演习。如果能研发出新一代军粮，也是对这场大演习的献礼！”
“田叔这半辈子搞外贸，是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为国创汇。现在，咱们的子弟兵需要他这样严谨细致的老黄牛去把关口粮！这是在报效国家，强我国防啊！”
“如果你们仅仅为了让他享几天清福，却把这样一个能够助力国家军粮研发的干将锁在四合院里。你们想想，田叔心里能舒坦吗？”
“……”
林文鼎舌灿莲花，戴高帽加上道德绑架，唬得人一愣一愣的。
温小琴叹服林文鼎的口才，钦佩的望着他。
而田九被林文鼎的话激发得斗志昂扬，呼吸愈发粗重。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他要为国发光发热！！
田九站起身，双手紧握成拳，嘴唇发颤：“林厂长，你说得好！这才是值得我田九去拼命的事业！”
“我愿意跟着你干！”
再看田九的一对儿女，他们也被林文鼎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
“爸，林厂长的话把我点醒了。既然这个岗位关乎报效国家的大事，我们做儿女的，没理由再拦着您。”
田九儿子看向林文鼎，言语间多了一份敬重。
“林厂长，我爸就交给您了。不过他毕竟上了岁数，以后在厂里，还请您多担待些，别让他过于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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