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门路

    于春算账算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于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月白色的襦裙,外面穿的正是李娘子用自家店铺最好的料子为她做的那一套襦裙。

    白娴打扮好了在门口等着,看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今儿倒是收拾得齐整。不是我说你,也太不像个女人了,就是钱娘子每日收拾的都比你齐整,赶明个你也叫个梳头娘子——”

    “每日的料包你去配?”又不是后世洗剪吹也就做成了,若是盘发,不仅不好做事,头发容易掉锅里,每天晚上解头发就得花费一个时辰。

    作为平民她是没有买卖奴婢的可能的,她也不想要。

    至于立了契约的帮佣,家里的秘密还是很多,左右人口少,一般的家务,曹荣带着曹芳就干完了。

    或者,周娘子的胭脂铺子完全可以做化妆盘发的生意么!

    “今日倒是收拾的齐整。”白娴做了个讨饶的姿势,转移了话题,于春每天忙的脚不沾地的,她还是想喝喝茶赴赴约的,她又没有孩子要养!

    “去卫国夫人府,不能太寒碜。”于春把批文折好,收进袖子里,“走啦——”

    “不是,春,那个,”白娴欲言又止,“你还真的要做军需?”

    昨天于春回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喜色,她以为这事黄了,她们已经过的挺好的,她希望黄了,她见多了那些男人争起来有多狠戾,好好的守着店过日子不好么?

    今早去卫国夫人府不就是想继续争取——

    她觉得于春疯了!

    女人,寻常的女人带着一群孤儿寡母的怎么可能争得过那些豪族大商?

    “嗯。”她要做,要借这个机会慢慢的获得自己发声的权力,让她的儿女可以拍着胸脯说,你和我一样,我不是你的附庸,我的阿娘是于春!

    于春没有争辩,只是加快了脚步,再慢一会儿,卫国夫人就离开了。

    “阿春,你慢点,你吃了早饭再走——”

    “不能慢,”于春头也没回,“慢了我怕自己不敢去了。”

    死过两次的人,从宫中的名利场出来,于春不比白娴知道世间险恶?

    但,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最差的结果,不就是曹荣拿着大笔的财产去依靠他爹,如今的曹荣,她并不怕他吃亏。

    至于自己,华服美酒,世人的吹捧重要么?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自己,也是个读书人,女人也是人!

    于春走到自家面馆,天色微晓,于春走到面馆,骑马飞奔而去,军需名单说定就定,她需要尽快。

    果然,今日的卫国夫人正要上朝,于春到的时候车驾都出大门口了。

    ‘宝钗:公孙娘子喜奉承,尚排场,切莫拦路。’

    于春将马拴在旁边拴马石上,几步抢下去,同府里的仆人一同候在车驾旁。

    不多时,一身胡服的公孙夫人前呼后拥一大堆人簇拥着出来了,正训斥着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转头跟府里管家说着什么,正要上车,忽然看见人群里身着浮光锦的于春。

    她不是应该在作坊里带着人干货吗?

    “于娘子?”

    “夫人安好!”于春双手交叠于左腰侧,双腿微屈一蹲,微微颔首行了个万福礼。

    公孙琳琅还是头回见她礼数如此周全,心里有些高兴,脚步彻底站住了,这才像是个做事的人么,“有什么事?”

    “关于夫人吩咐我做的事,我昨日已拿到批文了,就是有些旁的事,还需向夫人汇报。”

    于春在路上想过很多遍,要怎么说。

    是求她帮忙,还是跟她诉苦,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话递上去,等她接。

    都不对。

    她今天来,不是来求人的。

    但,她昨天小小的利用了下公孙琳琅的名气,属于先斩后奏了,公孙琳琅让她做的是火锅底料和一些边角料,不是直接在供应商手中虎口夺食。

    “批文?”

    公孙琳琅惊讶的看着于春,什么批文,兵部批文,这是什么鬼?

    “你上车来细细的将给我听。”

    她想做好李宏的事儿但并不想得罪一班人,她的生活不够舒坦么?做什么跟那班豺狗斗来斗去的?

    国公夫人的车马十分的宽大。

    里面自然有风炉,这些于春是熟悉的,她擦了手,直接从盖了白纱布的提篮的里取出一枚荷叶包裹的建盏,用开水烫了烫,从瓦罐里舀了一勺乌梅粉,冲了直接放在案几上,随后摆上一份油纸包着的温热的光饼。

    “自从上次夫人告知圣人惦记我们这些妇孺,要收女子工坊的物件,我们就日日寻思该如何回报。又从顾市令哪里知道朝廷即将北伐,他令我改善军粮,我们日夜赶工,做成了这光饼,闲时听人说南边多瘴气,就寻思做这渴水粉和炖煮的五香粉,能为朝廷尽心一二也是好的。昨日兵部的赵主事已经下了各一千罐的单。”

    公孙琳琅惊讶的一转眼睛,果然陛下就是陛下,看人比自己准。

    她见于春做的仔细,也不排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酸甜开胃,“是乌梅粉?”

    “是,乌梅和其他香料一同熬制好后半晒半烘得到的乌梅粉。”

    “你倒是实诚!”公孙琳琅又喝了一口,“较寻常的乌梅粉醇厚温润,倒是不噎。”

    以往的乌梅汤只是晒干了碾碎,冲在碗里像一碗药汤,煮还好,冲就难以入口,这不正是行军作战必备?

    公孙琳琅看向于春,单是来告知,于春不需要起个大早来候着。

    于春也没有卖关子,“夫人,东西做出来了,批文也拿到了,但是怎么送到军中,我不懂,还请夫人教我!”

    于春将批文直接递给公孙琳琅。

    “你倒会弄鬼,”公孙琳琅几眼扫过批文,“他只管批不管送,东西要到安西和北庭,你倒是没来求我帮你送!”

    公孙琳琅看着她,头一回仔细的看着这个素来她以为唯唯诺诺的小女子,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欣赏,不是同情,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她到底值不值得她开口。

    “那是夫人的事儿,不是我的事儿,我是夫人手底下的人,我能做的,是把东西做好,把批文拿到,怎么送到军中,是夫人的门路,我不能开口要。”于春开诚布公。

    她并不认为卫国夫人是靠成为皇帝义母上位的。

    公孙琳琅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心里有数,”她推开车窗,任由冷风将桌上的茶盏吹冷。

    “安西都护府的军需,走的是兵部的调拨,但具体经办的是瑞景亲王,他是大皇女、二皇女的生父,为大皇女执掌安西。而北庭经办的是定北王,他为二皇女代管,”公孙琳琅背对着于春,声音不疾不徐,“瑞景亲王最重实际,你的东西好,他不会拒绝,但你的东西好到什么程度,得他自己说了算。”

    “你,为何冒天下之大不韪?”

    军需是肥肉,是国之柱石,以女子之身硬憾?

    她不够格。

    “光饼是东市的吴德茂吴掌柜供应,这五香粉和渴水粉,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物件,原料从吴掌柜哪里来,制作的是女子工坊,背靠的是你,是陛下,都只是为朝廷,为陛下出一份力。”于春说着,顿了顿,“几十万男子南下,这后勤,妇孺也是当仁不让的,娘子关守天下,陛下圣天子临朝,谁说女子不如男?”

    “好好好!”公孙琳琅一口喝了剩下的渴水,“你记住了,只挣工费,不然保不住你。”

    “谢夫人!”于春就没打算挣额外的钱,这是军需,不捐钱都对不起良心。

    “要想让亲王说好,第一,东西的分量要足,军中不比长安,将士们嘴不刁,但胃口大。”

    于春点头,她算过,一罐五香粉足够煮两百锅肉汤。

    “第二,包装要结实,军中的东西要经得起摔,经得起颠,经得起风吹雨打。”

    于春心里记下了,陶罐加蜡封,不,不行,受潮发霉了怎么办?

    “第三,你要有人,谁帮你反馈,谁帮你传话?”

    于春沉默了,“夫人能帮我这一次吗?”

    公孙琳琅没有回答,“我能帮你一次,帮不了你一辈子,你自己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你要的是一张单子,还是一张牌,上了牌局,想下来就难了。”

    一直苟着就没有危险了,曹芳和曹荣能苟一辈子?

    “我要的不是单子,”于春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要的是‘于春’这两个字,让人听了不敢小看。”

    她要的,是她和儿女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不做任何人的影子,自己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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