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飞自认为见过的世面不少，见过的大人物也有几个，可他到了现在才发现，自己实在还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或者说，高看了这世上的小人。
这位格里纳斯，这位餐厅经理出身的团长，他哪里是什麽能力不足无法统御下属，他分明是待价而沽啊。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以为格里纳斯是普里戈任的铁杆心腹是错的，以为格里纳斯无法控制第四突击队是错的，以为格里纳斯要带领整个第四突击队去和普里戈任汇合更是错的离谱。
格里纳斯根本就不想参与兵变，他的拙劣和无能，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而故意做出来给人看的假象。
不是不肯支持普里戈任，而是能力不足，没办法及时赶到指定地点。
有态度，没行动，这就是格里纳斯做出的选择。
格里纳斯问能给他什麽条件，就这一句话，已经把什麽都说清楚了。
高飞知道已经没他的事了，他果断向旁边让开，让出了特里夫。
特里夫毫不迟疑的道：「上校先生，我是FSB特派员，奉命前来向你宣告来自克林姆林宫的命令。」
格里纳斯摆了摆手，道：「我已经知道命令的内容了，别浪费时间，说吧，给我什麽条件。」
特里夫毫不迟疑的道：「如果上校没有参与华格纳集团的兵变，你依然可以作为第四突击队的指挥官，只是要接受国防部的整编。」
格里纳斯摇头，道：「我不要当什麽团长，说点实在的东西。」
特里夫立刻道：「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以及你的财产安全。」
「说这个毫无意义，来点实在的。」
格里纳斯紧盯着特里夫，特里夫这会儿反而有些纠结了，犹豫了片刻之後，他低声道：「不如上校说一说你想要什麽？」
格里纳斯叹了口气，他站了起来，在会议室来回踱步走了几步之後，突然道：「我只是一个餐厅经理，我在四十岁之前，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打仗，更没想到我会成为一个上校。」
特里夫没说话，因为他知道格里纳斯还没说完。
格里纳斯转身，他背对着所有人，很是深沉的道：「我知道，所有人都瞧不起我，他们觉得我根本不会打仗，不配当个团长，第四突击队的士兵们是这样认为的，华格纳集团的高层是这样认为的，国防部的将军们是这样认为的，普里戈任先生也是这样认为的，甚至於，我自己都是这麽认为的。」
格里纳斯有自黑的勇气和豁达，说实话，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转身，看向了众人，格里纳斯抿着嘴，一脸深沉的道：「我本来就是一个经理，我管理几十个人的餐厅时，觉得很快乐，也很拿手，但是当普里戈任突然成立了一个佣兵团，然後又让我负责管後勤的时候，其实我并不快乐，因为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做不好这些事。」
格里纳斯等着有人接他的话，但是看看会议室里没人搭腔，他马上继续道：「我当过服务员，当过领班，直到成为餐厅经理，其实我一直都是侍奉人的，我接待和服侍过很多大人物，我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做的，就比如叛乱。」
特里夫微微点头，沉声道：「你说的对。」
「我这种只会侍奉人的家夥，最需要的就是得有眼力了。」
格里纳斯笑了笑，他指了指会议室里端坐的一群人，道：「他们都是我的人，第四突击队原有的指挥官一个都没在，普里戈任先生让我带他们接管第四突击队，是因为普里戈任知道第四突击队可能不会支持他的决定，但他没想到，我也不支持。」
特里夫点头，很轻松的道：「保证你们所有人的安全，还有你们的家人和财产安全，这一点我可以保证的。「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保证，我是不信俄国。」
格里纳斯开始说实话了，因为再浪费时间没意义。
「我的要求，让我们带着家人和财产离开俄国，秘密前往第三国，你们要负责护送，对外可以宣称我们都被关押起来了，或者枪毙也行，但我知道在目前的形势下，你们没办法做出刺激华格纳集团的事情来，所以怎麽做你们决定，我们配合。」
高飞眼睛都瞪大了。
为什麽现实里遇到的事情，和电影还有书里看到的不一样呢？
格里纳斯不该誓死追随普里戈任吗？
为了报答知遇之恩，提携之义，拚上身家性命就干了，所以高飞他们得干掉或者制服这些人，在危机关头控制第四突击队，这样才对啊。
才有戏剧性啊。
现在，人家早做好了投降的准备，也早把普里戈任给卖了，等的就是克格勃的人来谈条件，谈合作，这还干什麽？
事情都已经结束了好吧。
特里夫没有丝毫的犹豫道：「你提的要求都非常合理，我可以保证你的条件都能得到满足。」
不要钱，不要权，什麽都不要，只求活命，而且还能配合克格勃和国防部，这条件为什麽不答应呢，换高飞的话，高飞也肯定立刻答应啊。
格里纳斯淡淡的道：「我来了第四突击队之後，拚命展示我的无能和贪婪，让所有人都讨厌我，憎恨我，因为我的到来，让原本还有可能参与叛乱的人都拒绝叛乱，这是我的功劳，但是第四突击队的人一定会因此极力攻击我，我很有可能无法离开，你们得护送我们离开。」
特里夫都不知道说什麽了，他想了想，道：「没问题，你想去什麽地方？」
格里纳斯叹了口气，然後他低声道：「我不能去乌克兰，去了就是叛国，我也不能去美国，去了我同样不会有好下场，所以我选的目的地是白俄罗斯，借道白俄罗斯去土耳其。」
不叛国，不兵变，这条件怎麽可能不答应呢。
特里夫都不用请示上级，他立刻道：「没问题。」
「说到这里，有件事我需要跟你们解释清楚。」
格里纳斯重新坐下，他很认真的道：「我将一些极有可能追随普里戈任先生的军官关押了起来，因为他们要行动，我无法阻拦，另外，我也将一些很有士兵爱戴的军官关押了起来，因为这样才能让士兵们出於对我的憎恶而拒绝参与叛乱，这些军官就在这里，你们等一下可以释放，但是我建议可以最後释放那些愿意追随普里戈任先生的军官。」
「没问题！」
「另外还有一件事，有乌克兰人和美国人联系我，希望说服我叛国，带领部队投降乌克兰，我把人放走了，因为我不想离开俄国之後被美国人报复，所以我没有把人抓起来，但这件事我需要说清楚。」
特里夫认真道：「很正常，而且你的选择可以理解。」
格里纳斯继续道：「其他就没有什麽要说的事情了，哦，第四突击队的士气很低迷，但是凝聚力很强，如果能说动上面的大人物保证不拆散第四突击队，我觉得，第四突击队可以成为和平改编华格纳部队的典范，只是一个提议，不是条件。」
特里夫道：「我会向上级报告的。」
「没什麽事了，现在我的要求就是你们把我送到白俄罗斯明斯克，将我们的家人也送到明斯克，我们可以自己出钱包一架飞机，但是接人送人的事情，肯定要你们帮忙了。」
特里夫毫不迟疑的道：「我马上给上级打电话，这些要求非常合理，监於你做出的贡献，我们没有理由拒绝。」
格里纳斯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低声道：「我知道，普里戈任先生死定了，而我知道普里戈任先生很多秘密，所以你们即使现在放了我，将来也可能会找我的，我有个请求。」
「请讲。」
「在普里戈任先生死後，我会主动联系你们，如果你们想知道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告诉你们，虽然我知道希望不大，但我还是请你们尽量不要追杀我。」
说完了，格里纳斯无奈的笑了笑，道：「我太了解你们了，我也太了解俄国了，好在我的家人应该在出国之後就不会死，所以，我做的这一切也算有了意义。」
特里夫立刻道：「我保证不会事後追究你的任何责任，上校，你是个睿智的人，而且没有威胁，我们没必要伤害你。」
「我需要你们护送我到明斯克，因为我担心你们击落我的飞机，但是现在嘛，普里戈任先生的叛乱结束之前你们不会对我怎麽样，所以时间还是比较紧张的，现在我们谈谈怎麽交接吧，交接之後我立刻离开。」
特里夫思索了很久，他点头道：「好，我先打个电话，你们通知自己的家人，我会安排一架飞机直接送他们去明斯克，等我们完成交接，我立刻护送你们去明斯克。」
格里纳斯点了点头，然後他突然道：「我还有个建议，可以让你们快速接管第四突击队，不会有任何反对的声音，也绝不会参与普里戈任先生的叛乱，你们感兴趣吗？」
高飞这辈子就没见过这麽睿智的餐厅经理，他真没想到，一个人可以为了活命，把事情做到了这个地步。
厉害，不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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