簸箕,簸箕……
她嘴里喃喃念着,没有,没有一家门前挂着簸箕,她回头看了看,鸮四没有跟来,不知怎么样了,于是她接着往前走,发现前面还有一个拐角,提裙疾步走去。
那里还有一户,木板门,门上挂了两个簸箕。
她试着敲了两下,屋里没有人应声,于是径直推开房门,门开后,出于谨慎,往屋里先打量一眼。
然而,屋里光线太暗,亮处看暗处,看不清什么,她走了进去,反手带上房门。
屋外微弱的光亮也被挡在了门外,戴缨彻底置身于黑暗中,好在眼睛很快适应了。
这是一间很简洁的屋子,四四方方的,不算大。
墙体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应该是老旧的黄,地面铺着不规整的地砖,靠墙摆了一张矮方桌,桌边有三张靠椅。
墙体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篓框,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里面堆放着一些老旧的书籍。
再就是一些瓦罐,随意地摆在墙根。
她没再多看,掇了一张靠椅坐下,静坐着。
巷子传来更声,已是三更天,鸮四仍没有回。
这一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希望他平安地出现,或许她的这份盼念不那样纯粹,但她希望他安好。
就在她准备起身往窗外探看时,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
戴缨心里随之一紧,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进来,她辨识出是鸮四,刚准备松一口气,却发现不对。
很浓的血腥气,而他走动的步子踉跄,身形不稳,于是赶紧走过去,扶他坐下。
“你……受伤了……”
鸮四摆了摆手:“还好。”之后“嘶”了一声:“这样也好,对上有交代,就说你被劫了。”
说起来容易,可她是阿伏干点名要的人,一路派专人押送入都城,哪能是一句“被劫了”就能揭过去的。
就在她思索间,鸮四指向窗台:“那里……窗台边,帘子后面有个木匣子,拿过来。”
不知是不是疼得狠了,他说话间气息有些不平,不过听得出来在极力控制。
戴缨赶紧走到窗边,在一片帘子后寻到木匣,将木匣拿到他的面前。
“打开。”鸮四靠坐在椅背上,微微阖着眼,脸色更白了,额头的冷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密的光。
她寻到锁扣,“嘎哒”一声,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许多瓷罐和瓷瓶,她摸索着,从桌上找到了一盏积满灰尘的油灯,用火折子燃起。
火光亮起,她往鸮四身上看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他的衣衫破了很大一条口子,白色的里衣被血浸透,黏腻腻地紧贴在皮肉上。
衣衫破口处是翻开的皮肉,血还往外冒着,沿着衣缘,滴滴答答地落在地砖上。
那伤口自左肩一直划到他的腰腹,这还不算完,戴缨一转眼,发现他的身后也有几道伤口。
“得找大夫……”
话未说完,鸮四已艰难地抬起臂膀,从匣中拿了一个瓷罐,吁出一口气,声气不足道:“这东西比大夫好用。”
说罢,他看向她,再道:“拿个剪子来,帮帮忙,衣裳有些碍事,把它给剪了。”
戴缨不敢耽误,寻来一把剪刀,下剪之前说了一声:“剪了?”
鸮四“嗯”了一声。
她将他湿黏浸透浓血的衣衫剪开,再一片一片掷到地面。
戴缨抿着唇,不去看那伤口,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放虚,然而,眼神可以避开,可那血腥气避无可避,终于将碍事的衣衫除去后,她走到另一边,倚着墙,一手抚胸,将胸腔的不适感压下去。
待她转身,鸮四已经在给自己上药了。
身前的伤口十分骇人,上面附着一层黄绿色的药末,这道刀伤附近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陈旧伤疤。
戴缨发怔间,鸮四唤她:“戴城主,我这后背的伤……劳烦了。”
“好……好……”她讷讷应下,接过药瓶,走到他的身后。
鸮四稍稍俯身,以便往伤口撒药粉。
戴缨快速将药粉倾倒于伤口,很快一瓶药粉没了,他又从匣子里取过一瓶,递给她。
就这么敷了药后,她问道:“真不需要请大夫?”
“请他们来也是一样,无非是止血、清创、敷药、包扎,这药……比他们的好。”他说道。
她见他坚持,便没再说什么。
鸮四坐了片刻,站起身,执起桌上的油灯,走到屋门对面的一面墙前:“来。”
戴缨走过去,这面墙上垂挂着一块布,布帘被揭起,后面还隐有一扇房门。
“这是……暗门?”她惊呼。
鸮四看着她,嘴角浅浅地向上弯了一下,直把戴缨看得不自在:“怎么了?”
“这就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通往后院的木门,只是挂了块帘子,用来遮遮灰,不那么显眼,不是什么暗门。”
说着,他将木门推开。
门开处,一股微凉的夜风拂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并非另一个房间,而是一方被高墙围起来的院落,院子不大,地面上同样铺着不规整的石板,院子最里侧,可以看到两层台阶,台阶之上,是一间比前屋看起来更为宽敞的房屋。
鸮四走到院子里,戴缨跟在他身后,听他说道:“头几日不要露面,先躲起来。”
说到这里,他侧头看向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到屋里看看?有暗道。”
戴缨本是一颗紧绷惶惶的心,被他这么一说,且是这轻松的语调,于是跟着轻笑出声:“鸮护卫……这次……多亏有你。”
鸮四点头说道:“‘护卫’二字没叫错,这会儿真在行护卫之职。”
虽说眼下没有脱离弥国,但这一方小院让戴缨得以喘息,有了希望,心情不像先前那样低郁了。
“待我安然回到乌滋,你便随在我身边,我必不会亏待于你,金银田宅,权位荣华,定不负你今日相助之恩。”
鸮四笑了笑:“这些东西,我现在没有么?”
之后他没再说什么,抬脚上阶,往屋里去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厚赏”的承诺,或许并不那么得宜,甚至有些可笑。
鸮四是什么人?他是阿伏干委以重任,负责押送她这等“要犯”的心腹。
可以说,他在弥国,在阿伏干手下,已然拥有相当的地位和财富。
阿伏干那样一个精于权术的帝王,岂会亏待为自己卖命的得力干将?
相较之下,她刚才承诺的话,就显得苍白而无足轻重了。
他帮自己的根本原因,她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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