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泠月心想你认识人家啊,那还不给人家发帖?
张泠月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瞬间便明白了这老狐狸在打什么算盘。
张家出一位手握兵权的军阀,尹家出一位富甲一方的干金,两家联姻,强强联手,何等美事。
也不急着否认这个美丽的误会,张泠月顺着他的话头接了下去,
“尹老板爱女心切,我理解。”张泠月玩弄着手里的茶盏,笑意吟吟地望着对面这位老谋深算的商人,“听说尹老板原先给新月物色的未婚夫是西北人?”
“只是提前物色物色。”
那就是还没到那一步咯。
“先不论那人人品如何,我相信尹老板的眼光。”张泠月先给对方一个台阶下,然后话锋一转,“但尹老板也更了解您的女儿。且不说新月平时的生活习惯,就新月的性子……她能和那人相处得惯吗?”
以尹新月的脾气,一时兴起就能把人闹个没完,一时恼了能把屋顶掀翻。
若真让她嫁到西北去,面对一个粗犷霸道的西北豪强,那日子不闹个天翻地覆才怪。
尹老板端起茶盏,杯盖在盏沿上轻轻一撇,将浮沫撇去,却迟迟没有喝。
这些他何尝不知,新月可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可这世道对女人何其苛刻,越是娇艳的花朵越容易被风雨摧折。
当初给新月挑了那么多年轻人,哪一个不是当着他们的面谦谦君子,背地里花花肠子一大堆。
新月饭店这块招牌太诱人了,那些人看新月的眼神里多少都带着几分对这份嫁妆的觊觎。
可他更担心自己百年以后没有人能护住他的女儿,才这样急切地寻找一位盟友兼女婿,替他女儿抵挡外界那些肮脏的算计和觊觎。
张泠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往下说:“更何况现在不论军阀土匪,哪怕只是个生意稍有小成的商人都三妻四妾。尹老板觉得,新月能够容忍自己的丈夫隔一阵就迎新人进门吗?”
张泠月确定以及肯定,新月要是真的被迫跟一个不熟悉还不喜欢的人结了婚,那人还隔三差五娶个小老婆,最后肯定能闹得两败俱伤。
新月从不是逆来顺受的人,最差的结局就是玉石俱焚。
尹老板沉默良久,窗外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进来,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越发深刻。
他何尝不头疼这件事,可新月饭店树大招风,北平城里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日本人、南京方面、各路军阀,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
之所以这样急切地想为新月找一位盟友兼夫婿,不是信不过女儿的能力,而是怕自己百年以后,没人能替他护住尹家这颗掌上明珠。
给新月找一个强大、有权有势的男人做丈夫,才是新月饭店最好的盾牌。
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那彭三鞭在我面前立过誓言,此生只会有新月一个妻子,也绝不会——”
张泠月可不信这种鬼话,她抬手打断了他,忽然提起一件毫无关系的事情,“公主招婿的故事,尹老板可熟悉?”
“……自然。”
兰陵公主,北魏皇室的金枝玉叶,下嫁南朝归降贵族刘辉,二人恩爱非常,公主倾心相待。
可刘辉的地位全凭公主带来的皇室庇护,待他得势之后便日渐风流,暗中与公主府两名婢女私通,致使其怀孕。
公主震怒之下处死孕婢,二人彻底决裂,一度和离。
后来皇室施压令二人复婚,刘辉毫无悔改再度在外寻欢,公主身怀七月身孕时撞见丈夫的私情,激烈争执之中刘辉情绪失控,对有孕在身的公主拳打脚踢,将她推倒在地,结果是——
一尸两命。
*
宜城公主,唐中宗之女。
下嫁河东裴氏裴巽,驸马借着公主的身份仕途平步青云,私下却和府中侍女纠缠不清。
事情败露后宜城公主怒极严惩侍女,割断裴巽的头发当众羞辱驸马。
可公主病逝之后,裴巽转眼便迎娶了另一位大唐公主。
一国公主尚且如此,更何况尹新月现在那些所谓的未婚夫候选人,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新月饭店背后的势力而来。
那些指天立誓的誓言,说到底不过是一张敲开新月饭店大门的投名状。
张泠月将茶盏搁回桌上,眼里不再有任何笑意,眸光澄澈,“尹老板身为男人,应该比我更了解男人才对。”
为什么老一辈总愿意相信那些为了高攀女方而许下的种种誓言和毒誓?他们自己也是男人,难道活了大半辈子还不清楚男人在利益和欲望面前有多善变吗。
更何况尹新月和那彭三鞭连感情基础都没有,别跟她说什么日久生情,只会越看越烦。
索性,最后把最难听的那句话也说了出来:“晚辈说句不好听的,倘若哪一天你不在了,信不信日后新月稍微使使小性子,那彭三鞭的鞭子即刻就抽到新月身上?”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坦然,“我也没有针对彭三鞭的意思,换做其他男人也都这样。他们喜欢新月,是因为新月身后的新月饭店和尹老板。”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看着尹老板那张强撑着的笑容此刻终于有些撑不住了的疲惫,也觉得差不多了,便将语气放缓和了几分,不再继续追击。
尹老板一生阅人无数,在谈判桌上与无数对手交锋过,却从没有哪一次被一个小姑娘说得哑口无言。
张泠月的每句话都点在他最不想面对的那个事实上。
新月需要的确实不是丈夫,是一道能护她一生的护身符。
可护身符这个东西,若是靠别人给的,终究会被别人拿走。
尹老板抬起头来,目光中没有了方才的精明,只剩下为人父最朴素的忧虑和茫然,“泠月小姐说得有理。可新月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不能一辈子陪着她,如何能不担心她的将来?老夫只想让她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辈子,外边那些尔虞我诈,交给我们这些老东西就够了。”
张泠月已经站起了身,听到这句话时脚步却停在了原地。
她背对着尹老板,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过头来说了最后一句话。
“尹老板若真为了新月好,不如多留几条退路。如今国难当头,男女在战争面前都是平等的,新月不可能一辈子无忧无虑。”
在这种时候,无忧无虑就是最奢侈的奢侈品。
说完朝尹老板微微颔首,便自顾自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时,她再次停下了脚步,几乎是叹息般的感慨,“尹老板身为父亲,关心则乱。总认为新月需要被人保护,可是却忘了新月作为你的女儿,怎么会真的柔弱呢?”
木门在她身后轻轻阖上。
会客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墙角那只错金铜炉里的沉香屑还在无声地燃烧,青烟袅袅。
尹老板独自坐在紫檀木椅上,目光落在对面那只空了的茶盏上。
*
刚一出门,尹新月便立刻从走廊对面的栏杆上弹了起来迎上去挽住张泠月的胳膊,眼里满是急切和好奇。
她压低声音凑到张泠月耳边,“怎么样,那臭老头是不是让你劝我?”
张泠月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故作戏谑:“是呀,他说要不要再给你找个军阀做大房。”
“泠月!”尹新月甩开她的胳膊,腮帮子气得鼓成了两个小笼包,抬脚就朝她追去。
张泠月早已看穿她的动作,早早提着旗袍下摆轻盈地跑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跑出去,惊得转角处端茶的侍应生慌忙侧身躲避,托盘上的茶盏叮当乱响。
*
两人回到尹新月的厢房时,拍卖会已经进入了最白热化的阶段。
厢房内的雕花镂空隔断将拍卖台上的情景尽收眼底,楼下的散座区座无虚席,二楼的各个包厢帘幕低垂,偶尔从帘缝中探出一只举牌的手或一截夹着雪茄的手指。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又亢奋的气氛。
台上正在拍卖本场重器——隋展子虔《游春图》。
绢本青绿山水,清宫旧裱,画卷历经千余年色泽仍然保持完好,宋徽宗瘦金题签清晰可鉴,静静地铺展在拍卖台正中的紫檀托架上。
展子虔存世作品仅此一件,堪称国宝中的国宝。
此前新月饭店放出消息预先估底三万五千元银元,消息一经传出,北平、天津的军政要人,沪上银行家,日本山中商会代表,欧美古董商纷纷赶赴会场。
人人心知肚明此画一旦落槌外流,恐再难收回。
张泠月站在包厢帘幕后,目光越过楼下黑压压的人群,落在那幅静静躺在聚光灯下的青绿山水上。
她的视线从画面上移开,不动声色地巡视了一圈。
几个西装革履的日本人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为首那人留着一撇修剪得极整齐的仁丹胡,目光死死盯着台上的画卷,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贪婪和志在必得。
此时主持人的报价已经推进到了三万银元,出价者正是日本人。
巧了,她就喜欢夺人所爱。
张泠月微微偏头,对着身后的听奴招了招手,“加到四万。”
听奴应声举起竞价牌,利落地报出数字:“四万。”
全场哗然——
三万到四万,一万一万地加,这是哪路神仙在拿银元当砖头扔?
楼下的散座区、二楼的各个包厢,所有目光都在同一刻锁定了尹新月包厢的方向。
帘幕低垂,外人只能模糊地看到帘后似乎是两个女子的身影,一个明艳如火,一个清雅如月。
哪来的败家子,出价都是论万的加,钱是自己家里印出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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