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把帆布包往三轮车车后座一丢,蹬上出了农场,昨天他让周小军给镇上废品站的老赵捎了个口信道:“有旧仪器就留着,我这两天来。”
他得赶在二期支管铺设之前把零件备齐。
镇上,废品收购站。
赵德禄比上次精神了些,蓝工装洗得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看见秦墨白推着三轮车进来,他从板凳上站起来,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秦技术员!你可来了,给你留着呢。”
他转身进里屋,抱出两个纸箱子,笑道:
“吴老头又寄了一包东西来,说是他闺女单位报废的仪器里拆的,让我转给你。”
秦墨白放下包,先打开第一个箱子。
里面是几本《无线电》杂志合订本。。。1974年到1976年的,他翻了翻,里面有运算放大器应用电路、土壤水分测量文章,有用但是不大。
“这个我要。”
第二个箱子,打开一看,有货。
旧十圈电位器两个,虽然磨损了,但拆了滑臂和电阻丝还能用。
晶体管一堆,3DG6×4、3AX31×2,一段同轴电缆,大概五米,一个旧的高压包,是从电视机上拆的,他掂了掂,铁芯还在。
最底下。。。是三个陶瓷滤波器,这是好东西,压电陶瓷片可以拆出来做土壤水分传感器的敏感元件。
“老赵,这陶瓷滤波器哪来的?”
“吴老头寄来的,说是以前一个搞地质的留下的,我也不知道干啥用。”
秦墨白小心地把陶瓷滤波器放进帆布包内层,这玩意儿在县里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多少钱?”
赵德禄算了算,笑道:“电位器两块,晶体管一块,同轴电缆按废铜卖你五毛,高压包三毛,陶瓷滤波器。。。”他挠挠头,“这我也不知道啥价。”
“滤波器送你了?”
“不是送,吴老头说这东西金贵,让我收你一块钱一个。”
“三块,加上前面的,总共六块八。”
秦墨白数了钱递过去。
赵德禄接过钱,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包,道:“差点忘了,这个,松香,吴老头说你用这个多。”
一小块松香,透明的,里面还有松针的痕迹,戈壁滩上这东西不好找。
“多少?”
“不要钱,吴老头说的。”
秦墨白没再坚持,他把松香收好,推着三轮车往外走,边走边道:“老赵,以后有陶瓷的、压电的、晶体的。。。不管啥,都给我留着。”
“行,我记着。”
。。。
五百亩地的主干管已经挖了三百二十米,北段第一条主干管到位,今天开始铺支管。。。垂直于主干管,间距三十米,埋深一米二。
秦墨白蹲在主干管和第一条支管的交叉口,问题来了:支管和主干管怎么连?
陶管没有三通,砖窑只烧直管,如果支管直接插进主干管,得在主干管上开孔。。。但陶管壁只有一点五公分厚,开孔容易裂。
而且开孔之后怎么密封?地下水位高的时候,接缝处会漏水返盐。
他拿铅笔在地面上画了几个方案:
方案一:在交叉口砌一个小型连接井。砖砌,四十公分见方,深一米五,支管从一侧接入,主干管从另一侧穿过,在井内用承插口连接,外面抹水泥密封,像集水井的缩小版。
方案二:用一段陶管改造。。。把一根管的中间部分切掉一半,做成“马鞍口”,骑在主干管上,支管接在马鞍口上方,但陶管脆,切割难度大,密封不可靠。
方案三:用预制混凝土三通,但农场没有混凝土预制能力。
秦墨白想了想,他选了方案一。
“砌连接井,”他对王队长和几个瓦工说道,“四十公分见方,深一米五,砖砌,井底和井壁抹水泥,支管从西侧接入,主干管从南北穿过,接缝处用麻丝填实,外面再抹一层沥青。”
“沥青?哪来的?”
“仓库里有,去年修屋顶剩的。”
瓦工们开始挖坑、砌砖,秦墨白拿着水平仪在旁边盯着,连接井的位置必须精确。。。支管的中心线要和主干管的中心线在垂直面上对齐,偏差不能超过两公分。
否则支管插进去会错位,水流不畅。
“好了,”瓦工头老马抹完最后一道水泥道,“干了就能接管。”
秦墨白等了半天,水泥初凝之后,开始铺支管。
支管φ15公分,长一米五,从连接井向西延伸三十米,到下一个连接井,他蹲在沟里,一根一根地接。
滤层铺设是关键。
他亲自示范,先铺底部碎石子。。。直径一到两公分,厚度五公分,拿手摊平,然后把陶管放上去。
管子两侧各填五公分碎石子,顶部盖十公分,最后用棕皮包裹。。。棕皮要裹紧,接口处用铁丝扎两道。
“棕皮不能松,松了土粒会进去堵孔隙,”他对周小军说道,“裹的时候像给小孩包襁褓。。。紧但不勒。”
周小军学着裹了一根,第一根裹松了,秦墨白让他拆了重来。
“再紧点,铁丝再拧一圈。”
第二根合格了。
。。。
支管坡度千分之三,每米下降三毫米,一米五的管子,两端高差4.5毫米,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秦墨白拿水平仪每十米测一次,在沟底打木桩标记高程。
“这根下游端垫高两毫米。”他拿碎石子垫在管子下面,反复量,直到水平气泡居中。
“秦哥,差两毫米能差多少?”周小军问道。
“两毫米,一千米差两米,水排不出去,积在管里,盐分会富集到堵死。”秦墨白说道,“工程这东西,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跟焊电路一样。。。一个焊点虚了,整块板子不工作。”
支管铺完之后回填,第一层细土,用手填,把管子周围的空隙填满,不能有大土块。。。土块砸在陶管上会裂。
秦墨白规定回填土里不许有大于鸡蛋的土块,王队长专门安排两个人筛土。
“回填到管顶以上二十公分,夯实,再填原土。”他站在沟边指挥道。
。。。
晚上,监测站,秦语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解析几何》,铅笔在纸上画着椭圆。
秦墨白刚从工地回来,棉袄上全是土,手上磨出了新茧,他洗了把脸,坐到秦语秋对面。
“今天做哪了?”
“椭圆,第二定义,我搞不清焦点和准线的关系。”秦语秋咬着铅笔头,十七八岁的姑娘,扎着马尾,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像她哥。。。细长,但比秦墨白多了几分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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