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围不一样,这里的树长得稀,树冠没合拢,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银白的光斑。
发光植物东一丛西一丛地散着,月光藓趴在石缝里,泛着冷白色的微光。
几株萤光蕨类贴着石头长,冒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和月光藓的冷白刚好岔开,像有人在林子里点了几盏小灯笼。
远处几朵夜光菇藏在老橡树底下,伞盖一明一暗地闪着淡绿色的光,节奏慢悠悠的,像在呼吸。
还有些叫不上名的,红的蓝的紫的,星星点点散在腐叶和树根之间,像谁把一把碎掉的光撒在了地上。
晚间的风拂过来,那些光跟着草叶轻轻晃,亮一下,灭一下。
越往里走,光点越密。
一棵老树的树洞里,塞着一窝幽蓝的菌子,把整个洞口照成了一只半睁的眼睛。
脚边一汪积水,水底沉着几枚发橙光的种荚,水面被风吹皱,光跟着碎成一片一片,又慢慢拢回来。
头顶不知什麽虫子提着冷绿的光点掠过去,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空气里飘着潮气和腐叶的味道,混着各样植物魔力散出来,说不清的复杂香气。
这片地方安静,又不真安静。
每一处微光底下,都藏着点活气,一呼一吸地亮着。
整个外围被这些五颜六色的光点衬得像沉在水底,安静,梦幻,不太真实。
在霍格沃茨的城堡里待久了,会忘了这是个什麽样的世界。
到了这地方,那点被忘掉的东西又冒出来,脚下这片土地,头顶这片星空,藏着的东西,远比课本上写的多。
雷古勒斯走在队伍最後,看着这一片,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不太严肃的念头。
一条狗,领着几个小巫师,进禁林。
单说这件事,怎麽想怎麽不对,但换成海格的狗领着,竟又说得通了。
海格领着格兰芬多那帮往东去,一条狗领着斯莱特林这边往西来,太顺理成章了,仿佛本该如此。
禁林危险,这不是什麽秘密,整个英国魔法界但凡长着脑子的,都知道这片林子不能随便踏。
就算是外围,不往深了走,也说不上太平。
教授们当然也清楚。
高年级进来转两圈,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偏偏是几个低年级。
这事儿要细琢磨,能想出点东西来。
全校教职工都认得海格,几十年的老人了,所有教授都知道邓布利多信任海格,而所有教授都信任邓布利多。
简单一换算,所有教授都信任海格。
海格信任他的狗,於是今晚格兰芬多由海格亲自带队,斯莱特林由海格的狗带队,分工明确,合情合理。
海格对禁林里的东西太熟了,闭着眼都能摸到那些神奇动物的窝,所以他觉得放条狗带路就够了。
至於这狗靠不靠谱,大概在海格眼里,弗洛西是靠谱的,毕竟,禁林里都是和它一样的小可爱。
邓布利多那份信任,绕了一圈,落到了一条胆小的猎犬身上。
雷古勒斯懒得多想,那是教授们操心的事。
单说今晚这一趟,有他跟着,就算趟过整片禁林,也出不了岔子。
队伍走进西边一片稍微开阔的地带,几棵老树之间拉开距离,头顶的树冠漏出几片深蓝色的天。
雷古勒斯擡手,在身前轻轻一拂,幻身咒从头顶开始消退。
光线在他站立的位置扭曲了一下,像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时透明的褶皱。
然後褶皱一层层剥开,身形从模糊到清晰,最後整个人稳稳当当地站在暮色里。
埃弗里早等着了,憋了一肚子话,人一现身就凑过来。
亚历克斯也转过来,肩膀往下松了一点,呼了口气。
莉娜和塞缪尔同时看过来,这俩是头一回亲眼见雷古勒斯从隐身状态里退出来,盯着那片空气从扭曲到显形,眼睛一眨不眨。
赫尔墨斯只夹了夹眼皮,扫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禁林深处去了,脖子微微往前探,瞧那架势,倒像想往里头钻。
埃弗里头一个开口,话里全是愤懑:「凭什麽呀!」
从小屋那边一路过来,他这张脸冷了一道。
斯莱特林的矜持得端着,卡斯伯特家的少爷更得端着,队伍里谁都没吭声。
这会儿到了没人的地方,雷古勒斯也现身了,那口气总算找着地方撒了。
「同样关禁闭,」他声音里带着火:「对那帮狮子又是笑又是逗,轮到咱们就一张冷脸,连句囫囵话都舍不得给。」
他倒不是真稀罕海格的热络,卡斯伯特家的少爷不需要这个,一个看林子的好脸,值几个钱?
他就是看不惯那麽明摆着的两副面孔。
斯莱特林是什麽成份,他卡斯伯特是什麽成份,就算刚入学的一年级也知道怎麽回事,教授们更知道。
但从没哪个教授在课堂上,在走廊里,在任何场合区别对待过他。
如今让一个看林子的这麽晾着,他心里不忿。
「一个看林子的,」埃弗里撇嘴,语气里全是不屑:「摆什麽谱!」
雷古勒斯当然不会向着海格,但也没顺着他骂,他知道海格的那点事,懒得计较。
「他是格兰芬多出来的,」他语气随意:「也是邓布利多信任的人。」
他看了眼埃弗里,没怎麽加重:「犯不上跟他较劲。」
埃弗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当然不会跟那个大块头较劲。
他什麽身份,那大块头什麽身份,往海格身上多使半点劲,都算丢人。
就是个看林子的,干活都得自己动手,跟没有魔杖似的,说难听点,和麻瓜有什麽区别。
「我才不跟他较劲,」埃弗里嘟囔一声:「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嘴脸。」
他越说越来气:「教授们都不会那麽干,他倒好,脸说翻就翻,带个路都带出亲疏远近来了!」
最後来了句:「当谁稀罕似的!」
雷古勒斯没接这话茬,心里倒是觉得这事有它的历史渊源。
海格对斯莱特林这点成见,源头不仅在斯莱特林,还在斯莱特林的继承人。
当年汤姆·里德尔往海格身上栽的那桩杀人案,魔杖都给人撅断了,被赶出学校,搁谁身上都得记一辈子的仇。
有过这段历史,海格到今天还只是摆摆冷脸,已经能称得上憨厚了。
换个心眼小点的,对着斯莱特林的小巫师,能在禁林里使的坏可太多了。
指条错路,漏个陷阱,回头一句我可叮嘱过别往里走,谁也挑不出错。
海格没这麽干,还把狗派来领着他们,算厚道了,也难怪邓布利多信任他。
但这个雷古勒斯不打算说出来,伏地魔干的事,得替他瞒着点。
他看了埃弗里一眼,心里又拐了个弯。
要真觉得被海格摆这一出不舒服,倒也有个一了百了的办法。
只要埃弗里今晚死在这儿,海格准完蛋。
一个神圣二十八族的继承人,死在他带的禁闭里,死在他派的狗眼皮底下,邓布利多再护着,也护不住了,少说也得卷铺盖滚出霍格沃茨。
等出了霍格沃茨,除非邓布利多贴身看着,不然他指定活不了。
这麽一算,海格那张冷脸的代价,其实埃弗里付得起。
卡斯伯特家的少爷,极限一换一,怎麽算都不亏,可惜埃弗里多半舍不得拿自己换。
他又瞥了眼莉娜和塞缪尔。
这俩就不行了,份量不够,混血,没後台,死在禁林里,激不起多大水花,可能报纸都登不了两行,海格连根毛都伤不着。
念头一闪而过,雷古勒斯扫了眼几个人手里的活,月光藓没采着几丛。
赫尔墨斯压根不打算弯腰,靠在一棵树干上,手揣在口袋里,目光往林子深处飘。
埃弗里还在那儿忿忿不平,魔杖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倒是亚历克斯已经动上手了,蹲在几块碎石边上,拿手指扒拉着石缝里的藓,采了小半把。
塞缪尔和莉娜也分开了些,低着脑袋在树根和石头之间找。
「月光藓,」雷古勒斯直接问:「你们打算怎麽找?」
他朝那一片碎光扬了下下巴:「拿眼睛看?」
埃弗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堆乱七八糟的光,又看看亚历克斯手里那一小把。
亚历克斯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的藓搁进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这是要教东西了。
莉娜和塞缪尔也直起腰,互相看了眼,站那儿没动。
雷古勒斯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几个里头,赫尔墨斯,亚历克斯,埃弗里,都跟他练了挺长时间,基础已经有了。
莉娜和塞缪尔没正经练过,会的只有课堂上讲的那些,够用,但在他这儿不够。
昨天那一架,这几个凑一块儿打的。
两个人联手放倒了彼得,出手乾脆,不管对手水平怎麽样,好歹算跟着团队一起上了,有点共同进退的样子。
既然作为一个整体跟另一夥人动了手,眼下又赶上了,就一块儿教一下。
算个奖赏也好,有付出,就该有回报。
亚历克斯走过来,顺手把莉娜和塞缪尔一道拽了过来。
两个人都来了精神。
莉娜的眼睛在这半明半暗的世界里冒着光,嘴角压都压不住,扯着塞缪尔的胳膊就往雷古勒斯跟前走。
塞缪尔也擡起头,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同样的振奋,齐齐转回来盯着他。
赫尔墨斯也磨蹭着靠过来,眼皮耷着,自光落在雷古勒斯身上。
埃弗里最後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魔杖不转了,海格那点事早扔到脑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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