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第一个是去年秋天,一个赶路的货商,带着几个伙计,说是北境那边过来做买卖的。
他们扣下了货物,把人关在后院地窖里,可那几个伙计病了,她让拓跋岩把他们处理掉,因为病了的肉不能吃,放久了会烂。
她说第二个是入冬之后,从风陵渡以南抓回来的一对母女,母亲大约三十出头,女儿还没到嫁人的年纪。
她说那对母女养了将近一个月,是几批里最老实的,不喊不叫,不挣扎,只是安静地等着。
她说她们被用掉的那个晚上,她还在铜盆里加了一把干桂花,想让那锅汤闻起来没那么腥。
她说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越说越快,像是那些名字和面孔正在她脑海中依次排开,排成一条她闭着眼也能走完的队。
有些她记得,有些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大概的时节和人数。
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平,像是在念一份她已经背了太久的账本。
拓跋岩没有打断她。
他跪在旁边,断腿处的血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往外涌了,可那不代表它已经止住了,只是渗得比方才更慢了一些。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嘴唇上已经没有血色了,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看那些已经渗进沙土里的血慢慢扩散。
他的妻子终于停了下来。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着,像一只跑了太久、终于被允许停下来喘息的兽。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些什么,可她已经没有更多的话了。
秦牧依然站在那阵风中,没有催促,没有打断,像已经确认了某些信息。
片刻后他开口:“忏悔完了?”
拓跋岩的妻子没有抬头:“……完了。”
拓跋岩也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秦牧看着他们,目光没有变化:“好。那你们就上路吧。”
话音落下时,拓跋岩的妻子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像是想寻找什么可以被抓住的东西。
可她的目光掠过秦牧那道没有变化的脸,落在云鸾身上时,她看见了那只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声音还没有来得及成形,云鸾的剑已经动了一下。
暗银色的剑身从鞘中滑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轻而精准地掠过那道跪伏的身影。
她依然保持着方才那个姿势,只是她的头从她的肩膀上滑落,落在沙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拓跋岩没有回头去看。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态,跪在那里,断腿处还在渗血。
他看着面前那片沙土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可他等来的只是第二道极轻的弧线,云鸾的剑从他颈侧切入,从另一侧滑出。
拓跋岩的身体没有立刻倒下。
他跪在那里,顿了一瞬,然后缓缓地朝一侧歪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尘土在他身侧扬起一小片,又慢慢落回原处。
风从寨门外吹进来,将那片正在变冷的尘土吹散了一部分。
火堆里的木柴还在烧,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爆裂声。
秦牧没有再看他们,转过身,朝营寨门口走去。
云鸾收剑回鞘,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走过那道门槛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顿。
身后,火堆还在烧,那棵石榴树的枯枝还在风里轻轻晃动。
营寨里那些不再移动的身影,被火光和夜色的交界处覆盖着。
它们会留在这里,直到有人发现它们,直到有人替它们收场,直到风将这片营寨吹得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在灰白色的旷野上独自站立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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