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渊放下手里的咖啡:“刚才那两百多条”
“专门给你看质量的,既然质量达标,就按这个标准来。”韩路一说,“既然我们要做的是通用对话模型,得让它理解各行各业的人在说什麽。天工积累的这些代码相关的数据就不太用的上了,我们需要更多元的数据。”
“你以前在谷歌的时候有经验,他们是怎麽做的?”韩路一问道。
赵文渊想了想:“大模型出来这几年,流程已经摸索的差不多了。大厂做对话模型,数据管线一般分三步:先是海量采集,爬虫加授权数据源,数据PB级起步,恨不得把整个互联网都存下来;然後清洗,去重、去噪,砍掉百分之八九十的垃圾;最後是标注,上千人的团队按标注规范一条一条标,光标注成本一年就能烧几千万。”
他看了韩路一一眼:“我们没那个资源,但做原型到也不需要那麽大的量,开源语料库里有现成的公开数据集、社区问答、百科、论坛,采集和基础清洗别人已经做过一轮了,剩下的是精洗和标注。五千条高质量标注,就算找外包,也得十几万加两三周,但是质量”
赵文渊的话没说完,开源语料,找外包标注,和韩路一刚才给他看的标注质量比,那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他技术再自信,也不敢说这种方法做出来的东西可以出去拉投资。
“我也是这个想法。你放心,数据交给我,保证都是刚才的那个质量。”韩路一保证道。
赵文渊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
开物的数据能标是你有数据源,有用户场景,有深度理解一一开源语料有什麽?
赵文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麽冒犯:“开源数据谁都能拿到,标注出来都大差不差,能有什麽区别?”
好问题,我自有办法。
韩路一看出他不信,也不纠缠:“总之交给我,你先搭训练管线就行。”
两人聊完,赵文渊回十三楼继续工作去了。
韩路一靠在椅背上,想着接下来的事。
赵文渊说得没错,开源语料谁都能拿到,标注出来都大差不差,但那是对普通标注员而言。数据标注是什麽?说白了,数据标注就是做理解,给你一篇文章,问“这个人到底想干什麽”,标注员写一个标准答案。现在业内的做法是流水线作业:清洗管线负责去重、去噪、统一格式,标注员拿到干净的文本,按规范提取核心意图,一篇三千字的博客,最终变成一句话的意图标签。
但标注员忽略的那些细节,恰恰是韩路一最想要的。
一个用户在论坛发帖,问怎麽跟父母开口说自己不想回老家工作,正文两百多字,中间有一句“我爸上个月刚退休”。标注员提取的意图标签是“如何说服父母接受个人职业选择”。
但那句“上个月刚退休”在视界下被高亮了。
父亲刚退休,儿子这时候提不回去,这其实不是职业选择的问题,是父亲突然空出来的时间和情感需求撞上了儿子的边界。
这个用户真正需要的不是说服技巧,是怎麽在不伤感情的前提下,拒绝一个刚刚开始变得孤独的人。“如何说服父母接受个人职业选择”这个标注,连问题的门都没摸到。
语料越精简,视界反而越难用,信号都在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原始数据才是金矿。
韩路一要做的,就是使用视界,把那些别人以为是噪声、其实是真正相关的上下文,捞出来,再配上准确的意图标注。
同样一条数据,别人标出来是一句话,他标出来是一整张需求地图。
点石成金。
和赵文渊聊完,韩路一又去了司衡律师事务所。
顾司玥已经在等了,桌上文件收得干净,桌上摆了两杯英式红茶。
“来了,坐。”
韩路一坐下,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味道还行。
“怎麽,什麽事电话里不方便说?”
韩路一把自己的情况讲了一下。
想做一家独立的模型公司,核心团队从源码抽调,主要是赵文渊。主要问题是:他本人和赵文渊能不能同时在两边任职?
顾司玥听完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抽出源码科技的合同档案。
源码科技A轮的协议是她审过的,赵文渊的劳动合同、期权协议都是她拟的,条款她比韩路一自己还清翻了不到一分锺,合上了。
“先说赵文渊,他的情况简单。”顾司玥拿起笔,在便签纸上画了条线,“竞业条款要生效,得源码主动起诉。你是CE0,你会告他跟你做新项目吗?”
“那就没问题了?”
顾司玥看了他一眼,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有一个隐患,期权。”
韩路一静静听着。
“赵文渊在源码的未兑现期权有百分之三,要一年才能解锁第一批。”
顾司玥在纸上写了个数字,六千万。
“按源码二十亿估值,百分之三就是这个数。”她放下笔,“他才干了不到两个月,一股都没到手。只要离职,全部作废。”
“如果不离职呢?”韩路一问。
“不离职的话,法律上有个忠实义务的问题,员工不能为关联方提供核心技术服务。”顾司玥说,“但这条很虚,只要新公司不注册、不占用他在源码的工作时间、不使用源码的任何资源,没人告得了他。”“那就没问题。”
“现在没问题。”顾司玥强调了「现在」两个字,“问题在後面。贺云深在董事会有席位,有权审查公司运营和重大人事,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你的核心技术负责人在给你的体外项目干活一”
她竖起手指头一条条数:“第一,要求你解释;第二,要求赵文渊终止,不终止就解雇,未解锁期权全部作废;第三,顺便质疑你这个CE0有没有在全职做事。”
她看着韩路一。
“总之,他承担的风险很大。”
说完,顾司玥翻了一页便签纸。
“接着你的情况,CE0加大股东,A轮投资协议还签了全职承诺条款。”
“你同时实控另一家公司,属於技术性违约。严格来说,投资人可以要求你限期整改,甚至触发回购条款。”
韩路一等着她的“但是”。
顾司玥果然有但是:“但是,实操中,投资人几乎不会因为全职条款违约就走法律程序,太伤关系,而且严重影响公司正常运营。”
她把笔放下。
“法律上你的处境比想象中好,只是你要注意一件事:新公司和源码的资产一定要分的很开。”“你是说,这是法律上最大的风险?”韩路一问。
顾司玥没有直接回答:“你知道当年鼎支付是什麽时候从鼎盛体系里拆出来的吗?”
“2011年。”
“你知道就好。”顾司玥靠回椅背,“2011年,吕云把鼎支付从鼎盛集团转到他个人控制的内资公司,理由是央行要求第三方支付牌照必须内资持有。鼎盛的投资人作为大股东事先完全不知情,事後直接炸了锅。”
“这件事在当时争议非常大。支持的人说他有远见,牌照不拿到手鼎支付就是死路一条;反对的人说他吃相难看,拿监管当借口把公司最值钱的资产搬到自己口袋里。华尔街那边更直接,好几家投行直接下调了鼎盛的评级,理由是创始人不值得信任。”
“最後靠补偿协议收场,鼎盛集团拿到鼎支付上市後百分之三十七点五的利润分成,加上一笔现金补偿。表面上皆大欢喜,但信任裂痕始终没修复,鼎盛後来IP0的时候,鼎支付的估值只能以协议价算进去,比市场价低了一大截。而且从那以後,鼎盛每做一笔新业务拆分,投资人都要先问一句,这次是不是又要搬家?”
顾司玥看着韩路一。
“吕云能推动这件事,是因为他在鼎盛有绝对控制权,没人能挡他。就这样,他还是付出了巨大的信任代价,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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