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多的时候雨停了,天空开始放晴。
陆家嘴CBD的高楼,玻璃外墙在雨后显得格外干净。
从其中的一个玻璃看进去,是博衡律师事务所的第三会议室。
一份判决书被放在桌子上。
合伙人方正平坐在桌边,把判决书打开。
里面写的内容很简单。
对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
坐在对面的是博衡的客户,也是本次诉讼的原告、网络应用“小鸭词典”的创始人——黄启航。
眼看着坐了一会儿,客户都没有说话,方正平率先打破了沉默:“黄总,就像我之前说的,像这种关于网络侵权的民事诉讼,还是比较难打的。我们设想过的最好情况也只是判令对方整改、赔偿额度打个折扣,但是现在我们遇到的显然是最坏情况。”
方正平作为从业多年的执业律师,博衡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面对这种情况的次数数不胜数。
就像很多人说的,法律服务也是服务,服务业最重要的是让顾客满意,而让顾客满意最重要的不是交付什么结果,而是管理好客户的预期。
他在诉讼开始之前的确提过败诉的法律风险,但那是在代理协议签订之后。
反正这个案子已经收了几十万的律师费、公证费、差旅费。继续打下去也不是不行,但是一般这种情况下客户都不会再打下去了。
然后方正平开始针对判决书做法律解释,这是律师的本职工作。
“判决理由写得很清楚:法院认为网络流行语本身来源于公共领域,原告不能垄断;部分释义缺乏足够独创性;现有公证证据又无法完整证明小博客网络抓取相关内容的时间和范围。”
他说完,抬头看向黄启航,说道:“继续上诉,当然是您的权利,不过从专业角度来看,我建议您接受这个判决。”
方正平没明说的是:在法律行业有一个潜规则,上诉案子比一审案子要难,因为二审法官需要找到足以推翻一审观点的证据,同时一审法官也要针对一审判决写材料。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除非是能发现一审中没有的全新证据,不然只是上诉的意义其实不大。
黄启航低着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不明白,明明是他们抄袭,是他们侵权,为什么败诉的反而是我们?我们在网络上还有那么多的支持者,法官怎么会这么判呢?”
这种状态的委托人方正平也见过很多,他按照惯例说道:“法律是要讲证据的,朴素的个人情感不能替代法律程序,我们的证据不够充分。”
言下之意,证据不够充分,很大程度上是委托人的问题。
谁叫你当初没有好好做留证呢?
方正平看出来了,委托人还想上诉,但是他不想再接这个案子了。像他这个级别的律师,是要挑案子的,一审可以打,可以接;上诉赢的几率太小,就没必要接了。
必输的案子接多了,有损名声。
方正平顿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黄总,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如果您确实想继续推进的话,所里不缺有能力的律师,我可以帮您做个内部转介。我本人最近手头的项目排期确实比较满,没办法给您足够的精力。”
“谢谢你,方律师。”黄启航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方正平的助理跟了上去,替律师送委托人出门是他的工作。
方正平则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刚才,有一句话他没骗黄启航,博衡作为在海城有名的精品所,确实不缺乏有能力的律师。
但是从他手里转出来的案子,估计是不会有人接的。
如果黄启航真想接着打的话,可能得去找别的所的律师了。
不过方正平还是在博衡的律师内网上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小鸭词典网络侵权上诉案,当事人有意继续推进,有兴趣接手的同事可以联系我助理取资料。”
没想到的是,几个小时之后就有人从方正平的助理手里要走了案子的全部资料。
……
沈予微风风火火地走到顾司玥的工位旁边,看着这个清清冷冷的小师妹坐在那的样子,颇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她是真心佩服。
“听说你接了那个小鸭词典维权的案子?”
顾司玥抬起头,看了沈予微一眼。
“是啊。”
“小顾,你糊涂啊!”沈予微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顾司玥旁边,说道,“虽然你现在刚刚执业没什么案源,但是这种案子实在不是什么好案子,听说那个公司都已经没什么钱了,团队准备解散了,你连代理费都不一定能拿到,还把自己的职业名声搭出去了。你还不如跟我学学,先在别人的团队里当一个授薪律师,打打离婚案子也挺好啊。”
说了一大段话,沈予微有点口干,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回来,喝了两口水,又看向顾司玥,说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倒是说句话啊。”
顾司玥再次抬起头,看向沈予微:“资料我看完了。”
“什么?”沈予微没反应过来。
“资料我看完了,我觉得他们没错,我要帮他们打。”
沈予微听了这话有点儿哭笑不得。
咱们是做律师的,不是做法官的,哪需要去判断什么对错啊。
再说,这世界上又哪有什么对错啊。
顾司玥人能力强是不假,但是她还没自己上过庭,她在博衡工作接近两年,前面大部分时间都在团队里做检索、整理证据、写诉状初稿和庭审纪要。
做基础工作强和上庭强是两个概念。
“咱别接了,要不你考虑考虑非诉呢,你这么漂亮……”沈予微这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司玥瞪了回去。
好吧,不说漂亮。
虽然漂亮确实是律师的资源,但也是负担。
人家总觉得你是花瓶。
沈予微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过了两分钟,又抱着她的小黑本回来了,坐在了顾司玥旁边。
“正好我手头也没案子,帮你查一查吧。”沈予微说,“资料分享给我。”
顾司玥看了她一眼,已经看透了她的谎言。
像他们这样的低级律师,哪有没案子的时候。
合伙人有一大堆杂活等着你去干呢。
但是这个师姐愿意帮忙,她还是挺感激的。
两人开始整理方正平那转过来的资料。
别说,方正平这人虽然装,但是能坐上合伙人,水平还是有的。
资料非常全面。
随着互联网,尤其是移动互联网的发展,中国的网民人数年年增加,也在网上不断诞生新鲜的热梗,很多人几天不上网,就发现自己听不懂别人说话了。
什么“奥利给”“凡尔赛”,都是什么意思?
小鸭词典瞄准的就是这个市场。
小鸭词典是个UGC(用户生成内容)应用,功能类似于国外的Urban Dictionary(俚语词典),专门解释网络上面的热梗,每个用户都可以自由创建词条。
小鸭词典靠早期一批网友共创内容起家,两年积累了数十万用户,刚完成天使轮融资不久。
但是有一天,小鸭词典突然接到用户留言,指责他们抄袭知名软件“小博客”的内容。
小鸭词典团队的人按照用户的指引找过去,发现“小博客”下面有一个叫做“热梗百科”的板块,里面也提供流行词解释的功能。
最一开始,他们还以为只是功能相似,这没什么问题,毕竟小鸭词典的功能也不是原创,真正有价值的是用户上传的内容和社区粘性。
然而随着调查深入,小鸭团队的人发现自己小鸭词典的词条大面积地出现在热梗百科里,很多词条一字不换,甚至连图片水印上都写着“小鸭词典”。
如果说这些还能解释为某些用户的个人行为,真正让小鸭团队确认这是“小博客”官方下场抄袭的是,他们改过词条提交时间。
为了伪装原创,他们把词条的提交时间改到小鸭词典对应词条的上传时间之前,但是很多调过了头,甚至出现解梗词条还在梗词出现之前的诡异现象。
最终,忍无可忍的小鸭团队一纸诉状把“小博客”告上法庭,要求对方立即下架“热梗百科”中全部涉嫌侵权词条、在平台显著位置向原告公开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费用共计八百万元。
然后——
败诉。
看到这,连沈予微都愤愤不平地抬起头来:“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反倒是顾司玥还是那么平静的样子。
小鸭词典和“小博客”侵权案涉案词条超过两万条,方正平让手底下的律师和实习生把两方公开页面全部抓取,按照发布时间、词条名称、释义结构、例句和标签逐项标记。
这可是个苦力活,统计后显示的整个侵权情况也非常严重,然而——
“证据链不够充分。”顾司玥说道。
“是啊。”沈予微叹了一口气,“网络上的东西太容易修改了,对方对数据来源提出异议,法院也认为相关电子材料的形成过程和固定方式存在瑕疵,最终没有全部采信。”
“我得去见见委托人。”顾司玥关掉电脑上的文档,说道,“盲目上诉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得找到一个新的证据,让二审法官愿意从头看这个案子。”
“我和你一起去。”沈予微说道。
顾司玥看了她一眼。
“怎么,顾律师不需要一个助理?”
……
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咖啡馆,就在小鸭团队的办公室附近。
黄启航进门,看到两个新律师之后,第一感觉是失望。
其实那天他从方律师的话里已经听出来了,对方不想接他的上诉案子。
内部转给博衡的其他律师,结果来的是两个人都是年轻美女。
不是歧视的意思,但是律师这一行和医生差不多,很吃经验,越老越吃香。
最好是中年秃顶,那才是Buff拉满了。
但是他现在这个境况,也找不到其他愿意接手的律师了。
“黄总你好,初次见面,我是博衡顾司玥。”
两人握了握手之后坐下,顾司玥先拿出了一份资料。
“黄总,这是二审预计费用,以及我们做的一份风险清单,请你先过目。”
黄启航拿起来看了一遍,茫然地抬起头。
“这里面怎么都是风险啊?你们还是想劝我放弃?”
“告知诉讼风险是代理律师的义务,如果你决定提起上诉,我可以做你的代理律师,但这必须是在你知晓所有风险的情况下。”顾司玥认真地说。
黄启航的脸色严肃起来。
“我知道,赢的机会不大,但是一定要打。”他的声音不高,但是有种坚定的力量,“不只是为我,也是为我的用户们。这些内容不是我写的,也不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不能让他们辛辛苦苦写的东西被偷走,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有人说这些东西在网上到处都是,谁想拿走都行。”黄启航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真正的互联网精神不是这样的。大家乐于分享,但是不能纵容剽窃。”
“那么,黄总。”顾司玥说道,“合作愉快。”
……
“啊!”
沈予微抱着头趴在工位上,头发已经被她自己抓的乱糟糟的。
“这样不行啊,上次已经手动做了那么多的公证,但是法官认定无效,我们再盯着这条路下去没有用啊。”
顾司玥在旁边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判决书说的是‘相关电子材料的形成过程和固定方式存在瑕疵’,公证书公证的是,操作人员打开浏览器、输网址、截图,然后盖章的过程有效,但是你怎么证明抓取过的网页是通过抄袭才有的?这是证据链缺失的地方。”
“所以一审的时候他们花了几十万公证的东西根本没用,方正平这个老东西,真蠢啊。”沈予微有气无力地说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不是死局了吗?”
“我们要找新的证据。”
顾司玥说着,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沈予微。
屏幕上是一个播客,主题是互联网产品经理分享之类的。
进度条正停在一半的位置。
顾司玥点了播放键。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声音里透着一股骄傲劲儿。
“……热梗这个板块我们上得比较快,一个月不到,大家都很吃惊。团队们很努力,因为我们在设计上参考了同类产品,内容结构啊、交互啊,找到用户喜欢什么,再在这个基础上做了一些优化,所以省掉了很多前期摸索的时间。”
另一个男生问道:“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选择呢?”
“因为我们当时最大的问题就是冷启动的问题,UGC嘛,需要先有内容,才有用户。我们就想办法解决了这个问题……”
顾司玥按了一下空格。
沈予微的脸上露出极为惊讶的表情。
“这是谁啊?”
“小博客的产品经理,‘热梗百科’的直接负责人。”顾司玥说道,“这是他在播客里公开分享的内容,时间是2020年10月19日,足够证明‘主观明知’了。”
“不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没在一审的证据清单里?”沈予微问道。
有人在公开渠道承认自己抄袭,然后著作权侵权案的律师还没有发现。
世界真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这个人现在已经不在‘小博客’任职了。没有进入证据搜索的范围。”顾司玥说道,“我把‘小博客’过去两年在公开渠道提到过‘热梗百科’的内容都听了一遍,才找到这么一条。”
“都听了一遍?”沈予微看着顾司玥,问道,“一共有多少?”
“一百多个小时吧,三倍速听的。”
小顾,小顾,活该你成功啊。
有这种精神你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那咱们有转机了?”沈予微问道,随即自己否认了自己,“不行,这只能确认‘主观明知’,但是没办法证明侵权行为。想要证明行为侵权,还得从词条本身入手,可是咱们刚才已经说了公证没用。”
还是死路。
沈予微看向顾司玥:“不对,看你这么平静,这个你也有办法了?”
“还没确定。”顾司玥说,“但是有了点儿想法。”
她在笔记本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问道:“你知道区块链吗?”
“比特币,当然知道了。”沈予微说,“你要是十年前告诉我买它我会感激你的,现在还是算了吧。”
“按照最高法的司法解释,链上数据是可以作为证据的。”顾司玥说道。
“可是就像你没办法回到十年前告诉我去买比特币一样,我们也没办法回到两年前,让代理人给自己的网站上区块链呀。”
“我们没办法回到过去,但是不代表过去就没有人做这件事情。”顾司玥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一个列表,里面是一串公司的名字。
“2018年区块链首次写入司法解释,当时有一批公司创业做司法存证,现在基本没几个活下来的了,但是数据还在。”
“小鸭词典找过他们?”沈予微问道,随即否定了自己,“如果找过他们肯定早拿出来做证据了。”
“不是小鸭词典,而是‘小博客’。”顾司玥说道,“当时这些创业公司为了获客,会主动把大网站的内容做快照,再拿着这个去谈客户。以‘小博客’的知名度,很有可能有人给他们做过快照。”
沈予微嘴巴微张,好半天才说话:“要是真有,那你就牛哔了。”
想法只用了不到一天。
但真正把那份快照找出来,花了顾司玥十二天。
她先从几份行业报告和新闻稿里,整理出四十三家做过司法存证的创业公司。
四十三家公司里,十九家已经注销,还有十一家虽然没有注销,但是官网已经打不开了,剩下的不是转型做供应链金融,就是只肯回答一句“时间太久,历史业务不清楚”。
她又顺着历史股东、产品负责人和公开招聘信息往下找。
打到第三十七个电话的时候,对面的人终于给了点有用的信息。
“有点印象,我们当时为了展示批量网页存证能力,选过几个流量比较大的平台做样本,好像就有‘小博客’。”
“请问原始数据还在吗?”顾司玥问道。
“公司都没了……”对面顿了一下,说道,“不过公司清算的时候,那批司法存证数据应该移交给联盟链的运营方托管了。”
顾司玥当天就联系了联盟链运营方。
第二天,她带着律师证、授权委托书和案件材料去了数据提取中心。
……
二审开庭那天,海城又下了一场雨。
不大,毛毛细雨。
顾司玥一路小跑着从停车场到法院。
她没带伞,浅浅的雨痕留在她的女式西服上。
过安检的时候,她把证据目录从头到尾又核对了一遍。
这是她第一次以代理律师的身份独立出庭,也是第一次独立代理二审案件。
顾司玥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一进门,顾司玥就看见了对方的豪华律师团。
全是西装革履,一副律政精英的样子。
其中一个还是在海城知名的商业纠纷律师,他看了顾司玥一眼,随即挪开了目光。
顾司玥显然没被他放在眼里。
法官宣布开庭之后,双方按照程序依次陈述诉辩意见。
对方律师从容不迫地起身开口。
“审判长,我方认为上诉人一审败诉后依然提出上诉,完全是无视法理的死缠烂打。”
“正如一审判决书所认定的,网络流行语本质上属于公共领域的表达,不具备著作权法意义上的独创性;其次,上诉人提供的网页截图与爬虫数据,因固定程序存在严重漏洞,根本无法证明数据源头与我方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上诉人不过是把全网公知的梗收集起来,就妄图在市场上形成非法垄断,其上诉请求应当依法全部驳回。”
坐在旁听席上的黄启航紧紧捏着拳头,脸色发白,再次体会到一种熟悉的无力感——
大厂的法务团队就像一座无法撼动的铁壁,用一套又一套高深的法律术语,把他和数万名用户的合法权益拆解得稀碎。
顾司玥听完之后,缓缓起身。
“审判长,”顾司玥的声音平静而悦耳,“被上诉人一再强调网络流行语属于‘公共领域’,以此来掩盖其直接抄袭、恶意盗用的不正当竞争本质。”
“我方申请出示二审提交的新证据一,系‘热梗百科’前产品负责人于2020年10月的公开播客录音,他在录音中明确承认该产品为解决冷启动问题,以及对‘同类产品内容’的参考。”
审判长示意顾司玥当庭播放录音。
录音播放完后,后面的旁听席传来一阵骚动。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场中安静了下来。
顾司玥继续说道:“这足以证明被上诉人主观上存在极为明确的搭便车恶意。”
对方首席律师先是略显惊讶,看向了旁边的助理律师,看到他递过来的资料之后才迅速反应过来,站起来抗辩。
“审判长,我方对该证据的关联性提出异议!离职员工在公开平台的言论属于个人行为,无法代表公司官方态度,更不能直接证明‘小博客’存在具体的爬取行为!”
顾司玥并不纠缠,马上向下一个目标进攻:“审判长,我方申请继续出示证据二与证据三。”
在审判长许可之后,顾司玥按下按键,将电脑画面投射到法庭后方的一个屏幕上。
“2019年11月,第三方存证机构为展示批量网页取证能力,对‘小博客’公开页面及无需登录即可访问的数据接口进行了抓取。文件哈希值、抓取时间和操作日志同步写入司法可信链,原始响应文件由联盟链运营方持续托管。”
“大家请看链上存证对应的原始接口响应。”顾司玥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清脆悦耳,“文件哈希值与2019年11月12日写入链上的数值完全一致,可以排除诉讼发生后加工、修改的可能。”
屏幕上,一行行数据被展开,包含词条编号、正文内容、创建时间等等信息。
对方首席律师震惊地看向旁边的助理律师。
对方提交了这么重要的证据,你不知道?
助理律师已经满头大汗了。
这种必胜的二审案子,谁会花那么多时间在里面啊。
首席律师反应很快,他快速扫了一遍证据目录,再次起身。
“审判长,即便该份电子数据真实,也只能证明相关内容在2019年11月出现在我方平台,不能证明其来源于上诉人。网络流行语本就广泛传播,多个平台出现相似解释十分正常。”
顾司玥微微一笑,对方的反应还在她预料之中。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所以,我方没有把链上数据作为孤立证据使用。”
屏幕翻到下一页。
一百二十七组词条被左右并列摆放。
左边是小鸭词典的用户投稿记录和云服务商日志,右边是“小博客”的链上历史响应。
顾司玥放大了其中一组:“这段一百八十七字的释义包含两处作者自创比喻、一处错别字和一条仅在小鸭词典出现过的例句。两边内容,包括错别字,完全一致。”
下一组。
“这张配图右下角保留着‘小鸭词典’水印。”
再下一组。
“这名投稿用户在小鸭词典使用的昵称,也被直接复制进了释义正文。”
顾司玥翻开最后一页逻辑对比图。
“更荒谬的是,被上诉人为制造其发布早于小鸭词典的假象,批量修改了创建时间,由此留下了无法解释的时间悖论。”
“例如,‘奥利给’这一流行语于2019年才在网络广泛传播,小博客的接口数据却显示,其解释词条创建于2017年3月。”
“‘凡尔赛文学’的解释词条,显示创建于2018年。”
“用户投稿与云服务日志证明内容首先出现于小鸭词典;可信链存证证明大量相同内容随后出现在小博客;异常时间字段证明被上诉人试图伪造发布顺序;前产品负责人的公开陈述,则解释了被上诉人批量获取内容的目的。”
顾司玥看向审判席,说道:“综上所述,我方认为被上诉人确实具有著作权侵权及不正当竞争之行为,对于我方提出的合法诉求,请审判长予以支持。”
法庭上一片肃静。
对方首席律师缓缓坐回位置,放弃了继续抗辩的打算。
要是一个星期之前就看到这份证据清单,他还有时间狡辩。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回去就把助理律师开了。
旁听席上的黄启航听得热血沸腾,两手紧握在一起。
一旁的沈予微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此时站在法庭上那个平时清清冷冷的师妹,觉得自己看见了一颗海城法律界的新星。
审判长与两名审判员低声交换了几句话,随后宣布休庭,并要求双方在七日内提交对涉案电子数据的补充质证意见。
直到走出法庭,顾司玥才松开了自己一直握紧的左手,掌心里有一道因为过于用力而留下的指甲印。
她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次庭审,结束了。
……
一个月后。
二审判决书正式送达博衡律师事务所。
【审判结果:
撤销一审判决;
认定被告‘小博客’构成不正当竞争;
判令被告立即停止侵权,在‘小博客’官方平台显著位置连续十五天刊登致歉声明;
并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小鸭词典’经济损失及合理维权费用共计四百六十万元。】
虽然赔偿金额较最初的诉求有所折让,但在数据维权领域,四百六十万的赔偿额与公开道歉,已然是近年来少有的绝对胜仗。
黄启航来博衡取判决书,对着顾司玥深深地鞠了一躬。
“顾律师,谢谢你。”黄启航说,“谢谢你帮我们找回了正义。我们会一直做下去的。”
“这只是律师的工作。”顾司玥说。
黄启航离开后,沈予微压抑不住的兴奋:“小顾!你火了!这是你的第一个案子啊,就是这种高曝光的大案!你要发达啦。”
然后她又接着说:“庭审视频上网了你知道吗?人们都说你这是区块链取证第一案!”
“杭州互联网法院2018年就采信过区块链存证。”顾司玥淡淡地说。
沈予微看着顾司玥这么平静,也没再继续兴奋下去了,反而有点儿担心地说:“不过你算是彻底得罪方正平了,他打输了的案子,你二审上诉还打赢了,简直是打他的脸啊。”
然后她又自我安慰道:“还好,咱们两个都不用在他手底下做事,你现在也可以自己出去拉案子啦。”
顾司玥摇了摇头:“他们的证据整理的挺细的,只是没走对路。”
……
同一天下午,海城另一头。
鼎盛算法部的开放办公区。
“诶,你们听说了吗?”一个同事刷着手机,突然说道,“小鸭词典赢了!”
旁边的人凑过去。
“哪个小鸭词典啊?”
“就那个解释网络梗的,之前被小博客整个搬空的那个。一审不都输了吗,他们创始人还上网发视频诉苦来着,这次二审翻案了!”
“怎么,你个大厂员工,还共情上创业者了?改天让你抄竞品你抄不抄?”
韩路一刚写完一段代码,喝了一口咖啡,也加入了讨论:“这叫正义必胜。”
“哈哈,你也太中二了吧。”一开始的同事笑着说。
第二个同事皱了皱眉,把同样一个问题问了韩路一:“还正义必胜,要是哪天上面让你抄竞品,你抄不抄?”
韩路一没有丝毫犹豫:
“那我宁愿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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