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筑垒锁城,幕府沉郁

    王命诏书一字一句看完,王翦没有召来诸将议事诉苦,也没有对着军令发泄半句情绪。身居三军主帅之位,他比谁都明白,帝王做出的决断没有回转余地,撤军意味着全盘溃败,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依照兵法要义,先让大军立于不败之地,再去寻觅那一丝渺茫的胜机。

    一道道军令有条不紊从幕府传出,分发到各部曲校尉手中。

    城外秦军不再进行无谓的小规模试探进攻,数十万士卒分工动工,沿着寿春外城方圆数十里的范围,深挖两道环形壕沟,掘出的泥土就地夯筑高墙壁垒,层层栅栏、箭楼沿着壕沟排布,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合围防线。原本寿春城门尚且可以派出小队斥候悄悄出城探查,随着连环壁垒一点点合拢,整座楚都被死死禁锢在内,再也没有向外渗透突围的空间。

    厚重的围城工事落成之后,防线防守压力大幅下降,原本需要日夜轮值警戒的兵力被节省出来。王翦从中抽调出数万精锐,分成数十支队伍,沿着通往中原的漕运干道、陆路补给线分段布防。一部分军队驻守沿途粮仓驿站,另一部分小队主动深入淮北各地,清剿四处游击袭扰的宗族私兵,一点点修补千疮百孔的漫长粮道,遏制无休止的粮草损耗。

    对外的军务安排得滴水不漏,整个秦军阵营秩序井然,看不出半分慌乱。可独处幕府之中,王翦的内心始终一片清明,冷静地复盘着眼下所有局势。

    他太清楚寿春这座巨城的防御底线,高地地形断绝水攻,城内军民同心死守没有分裂的迹象,强攻手段早已全部试过,没有任何可以撕开防线的突破口。嬴政定下的一年期限,以客观局势来看,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顶级的统帅从不会寄希望于侥幸和奇迹,他不会幻想城内突然爆发内乱,也不会赌对方粮草意外短缺。眼下修筑壁垒、回防粮道,只是守住底线,避免大军在消耗战里率先崩溃,至于破城的胜机,依旧虚无缥缈。他只能按部就班做好所有分内之事,静静等待局势变化。

    主帅心底的重压,不用明说,幕府上下所有人都能清晰感受到。

    这几日的中军大帐,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往日里将领汇报军务尚且能够从容对话,如今亲兵往来行走都放轻了脚步,不敢高声言语,递送文书的时候躬身低头,交接完毕便立刻退到帐外,没有一个人敢随意逗留。所有人都能察觉到,王翦连日沉默寡言,周身裹挟着一股化不开的烦躁,谁都怕无意间触怒主帅,整个幕府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随军军医更是束手无策,内心忐忑不已。

    他日日熬制清火消炎的汤药,按时送进帐中,可王翦身上由心火淤积而生的旧疾始终不见好转。医者心里十分清楚,这些病症从来都不是寻常药材能够根治的。日日顶着一年破城的死命令,困在无解的战局里,忧思郁结于心,病根在繁杂军政与君臣两难的大局之中,并非皮肉病痛。他纵然翻阅遍随身医典,调配各种方子尝试调理,也只能稍稍缓解表象,根本无法根除症结,每次面对王翦,都带着一份无力与惶恐。

    帐外,数十万秦军井然有序地修筑防线、巡守粮道,一步步把战局稳住。

    帐内,烛火摇曳,王翦对着舆图独坐无言。

    外部的布局已经做到极致,不败的根基牢牢扎下,可遥遥望去,那座矗立在淮水南岸的寿春城,依旧看不到一丝被攻破的希望。

    名将尽人事,却难逆大势,万般无奈,只能在沉寂之中,慢慢熬着漫长的时光。

    时光一晃,便是两月有余。

    寿春战场彻底陷入一片静态僵持。

    秦军壁垒壕沟全线稳固,合围如铁桶一般,不主动大举攻坚,只稳守阵线。城内楚军亦严守城垣,不突围、不挑衅,南北两军遥遥对峙,再无大规模血战。

    偌大战线,再无波澜壮阔的战事,剩下的,全是无尽琐碎、往复枯燥的军务。

    王翦日日端坐幕府,案头文书堆积如山。

    每日送来的军情,大同小异:某处粮道遇袭、某处乡野私兵纵火、某处清剿小队小有折损、某处坞堡暗通楚私。来来去去,皆是淮北各地零星的骚扰与反扑,寻常将校早已看得麻木,无非是照例调兵、补防、追责、维稳,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王翦亦是日日机械批复,看多了重复的警情,心境早已沉淀得古井无波,只按章法稳住全线。

    直到这日,一份寻常的前线战报,随例行文书送入幕府。

    内容平平无奇:秦军巡粮小队于淮北浅郊伏击一股昭氏私兵,成功合围,生擒昭氏千人军侯一名,麾下百人亲卫尽数被俘,前线微损,斩获平平。

    换作旁人,扫一眼便会随手归档。

    不过是日复一日无数小胜里最普通的一桩,不值一提。

    可王翦目光落在字句之间,指尖微微一顿,常年统帅大军、阅尽战场百态的敏锐,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反常的诡异。

    战场合围被俘,武官陷阵,常理从无例外。

    但凡军侯级别的将官遭遇围堵,贴身亲卫必是死战护主,拼尽性命阻敌、突围、断后。

    哪怕主将最终被俘,亲卫也必然死伤过半,极少有完整建制留存。

    而这一份战报清清楚楚写明:

    敌百人亲卫,全员被俘,无战死、无重伤。

    一场野战合围,厮杀过后,主将连同整支核心亲卫毫发未损、建制齐全投降。

    这根本不是力战不敌。

    是未战先怯,是主将主动下令停械,全队不抵抗而降。

    别人看的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战果。

    王翦看到的,是僵持两月以来,整片淮泗战局里,第一道细微到极致、却真实存在的裂痕。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简,沉郁多日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微光。

    局面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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