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飞快传遍周遭街巷,被困守一年多的寿春城,许久没有迎来从外部拼死杀进来的军队。
街道两侧很快挤满了城内的百姓与留守士卒,百姓们捧着仅有的干粮、粗陶水浆,自发夹道而立,欢呼声响彻长街。众人望着这支远道而来解围的楚军将士,眼中满是久违的光亮,压抑日久的绝望,在这一刻消散大半。队伍之中,军侯昭喜不动声色地约束麾下士卒,低调行事,丝毫没有展露锋芒,跟着大部队一同前往预先划分好的驻兵营地安顿。
昭岳刚安排完军队住地的琐事,楚王的传旨宦官便匆匆赶来,御前紧急召见,命文武百官齐聚大殿,一同接见这位立下大功的宗族大将。
紫宸大殿之内,气氛往日里总是沉闷压抑。内外音讯断绝,朝堂众臣日复一日讨论的都是粮草消耗、城防漏洞,人人眉头紧锁,看不到半点出路。可当昭岳一身征战装束步入大殿,整个殿堂的目光瞬间尽数汇聚在他身上。
楚王端坐王座,神色带着急切:“外面战局究竟如何?秦军围困日久,我楚国还有转机吗?”
昭岳躬身行礼,朗声开口,话语大半依托事实,再辅以合理推演,没有半句凭空捏造的谎言:
“启禀大王,屈、景、昭三族在外的游击人马从未停止行动,日夜袭扰淮水整条漕运粮道,屡次截击运粮船队,焚毁粮草辎重,秦军补给线时时刻刻都不得安稳。秦军数十万大军千里远征,本就转运损耗巨大,如今连连遭到袭扰,后方自秦地送出的粮草,真正能够送到王翦前线大营的,不足两成。”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低声议论。
有文臣立刻联想到旧事,开口附和佐证:“当年长平对峙,秦军有水运之便,全程没有敌军袭扰粮道,仅仅三年相持,秦国便已经掏空河内民力,国库几近空虚。如今王翦屯兵寿春已然一年有余,粮运折损十之七八,这样的消耗,秦国根本长久耗不起。”
不少大臣顺着这个思路互相推算,越分析越觉得局势明朗,纷纷出言赞同。所有人都默认这个推算合乎情理,没有任何人产生怀疑。
昭岳再度开口,语气笃定,给满朝堂所有人希望:
“以如今的粮草消耗速度推算,最多半年时间,秦军前线补给便会彻底断层,王翦别无选择,只能率领大军撤围北退,围困自然不攻自破。我等只需坚守王城,不必贸然出城死战,静待秦军疲弊即可。”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大殿的气氛。
之前笼罩朝堂的悲观愁云一扫而空,百官纷纷拱手向楚王道贺,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被困孤城许久,所有人终于等到了一个清晰的盼头,再也没有人私下议论议和、献城的消极论调。
楚王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厚赏昭岳,赏赐布匹钱粮,专门调拨物资抚恤这支勤王部队的伤员,同时下令将此番战论传遍全城,安定民心。
圣旨顺着宫门一路传出,昭岳在大殿之中的分析很快扩散到寿春的每一片街巷营房。百姓欢欣鼓舞,守城的将士士气暴涨,整座楚都,都沉浸在绝境将翻盘的喜悦之中。
大殿封赏既毕,楚王抚慰再三,命有司全权安顿昭氏入城部曲。
寿春为楚都百年大城,城廓嵌套、规制森严,内有宫城护主,外有郭城御敌,各处防区权责分明,丝毫紊乱不得。全境墙防、四门启闭、敌楼戍守,皆由项燕遗留的申息精锐与王城禁军全盘接管。五六万申息老卒久经战阵,死守经年,防线熟稔完备、牢不可破,朝野上下早已信赖有加,断然无需新来的援军插手城防。
王室最终敲定驻地,定在西郭相国旧屯小城。
此地本是早年楚相驻军的专属营区,自成一隅,内有规整营房、阔大校场、独立仓廪,墙垣完备、格局方正,是寿春城内专门安置外援客军、预备机动兵马的最优驻地,既远离宫城核心,不犯中枢忌讳,又脱离外墙一线战场,无需直面秦军兵锋。
一路行来,满城百姓余欢未消,沿街目送这支劲旅入营,人人感念其冒死破围、为国驰援的忠义,沿途不时有百姓拱手致意,军心民心一片和睦。
入营之后,王室恩典尽数落地。粮肉绢布日日足额拨付,伤兵得以安心休养,士卒尽数卸甲休整,待遇极尽优厚。在外人眼中,昭氏两万部曲便是绝境之中奔赴王城的忠勇功臣,受此厚待,理所应当。
外人只见荣宠安闲,唯有军中核心心知局势轻重。
这座西郭小城看似安逸稳妥,实则深陷寿春腹地。四周街巷、要道关卡,尽被申息精锐层层布防锁死,整座小城如同被楚国重兵环抱的一方孤营。两万昭氏私兵,看似自在休整,实则一举一动皆在王城眼皮之下。
暮色垂落,营中渐渐寂静。
主将帐内,昭岳与昭喜屏退左右,二人相对而立,褪去了人前的忠勇姿态,只剩沉凝肃穆。
满城皆欢,静待秦军粮尽自溃。
唯独他们二人清楚,这极致安稳的背后,是一场悬于一线、赌尽全族性命的生死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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