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坐在桌边,把白天画了一半的船板图样摊开,就着油灯继续描线条。
林清河坐在她对面,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擦拭归整,银针用细布卷好,
药材按类别码进小布袋里,准备明日去药庐就带上自己的药箱。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抬一下头,目光撞上了便笑一下,也不说话,又各自低下头去。
外头远远地传来几声梆子响,约莫是戌时。
夜已经彻底黑透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灯芯吹得歪了歪。
晚秋搁下手里的笔,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张大江和陈穗儿怎么还没回来?往常这时候早该到了。"
林清河也抬头看了看外面黑洞洞的院子,把手里最后一卷银针布系好,
"许是摊子上什么耽误了,今日天好,镇上人多,兴许收摊晚了些。"
晚秋嗯了一声,又拿起笔来画了两笔。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木板车轮碾在土路上的咕噜声,
紧接着张大江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带着喘,
"林四爷!林四爷你在不在?快出来!"
林清河手里的药箱盖一合,起身就往外走。
晚秋也放下笔,跟着出了屋门。
院子外头,张大江正从板车边上直起身来,满头是汗,喘得呼哧呼哧的。
板车上横躺着一个人,浑身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头发散了一脸,裤子膝盖以下全是水和泥,鞋早就不知冲到哪里去了。
"怎么回事?"
张大江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又急又快,
"我跟穗儿收摊回来,走河边那条近路,瞧见水里飘着个人,还以为是哪个不要的破衣裳,凑近一看才发现是人!
赶紧捞上来摸了摸,胸口还有气,我就赶紧拉回来了!"
林清河快步走过去,灯笼的光一晃,照见板车上那张脸,苍白的,湿漉漉的,嘴唇泛着青紫,
可五官轮廓明明白白,居然是林静友。
晚秋举着灯走近了两步,灯笼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脑子里嗡地一下转了好几个弯。
她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
这人怎么回事?
说两句就跳河去了?
也太不经事了吧?
这念头只闪了一瞬,第二反应就涌上来,
人还有气,赶紧救。
她没再多想,把灯笼往林清河手里一塞,声音利落地指挥起来,
"先把人抬到东二间去,那边空着,张大江你搭把手,清河你把人安顿好。"
她转身就往灶房走,边走边说,
"我去烧热水,他身上湿透了,得先把衣裳换下来。"
林清河已经蹲在板车边上探过了林静友的颈侧,脉搏虚浮但还在跳,
他抬头看了晚秋一眼,见她脚步又快又稳地往灶房去了,便收回目光,
跟张大江一人抬肩一人抬脚,把人从板车上搬下来。
东二间的门推开,里头空空荡荡的,炕上铺着一层草席,张大江把炕上的灰扫了两把,两个人合力把林静友放上去。
"身上湿衣裳得先脱掉,裹上干被。"
林清河说着已经上手去解林静友的靛蓝短褂,扣子被水泡得发胀,解了两下才弄开。
张大江帮着把湿透的裤子褪下来,又跑去自己屋里翻了条干棉被出来,抖开了盖在林静友身上。
林静友被这通折腾,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人还是没醒,可胸口总算有了起伏。
晚秋在灶房门口探了探头,看见人已经安置好了,喊了一声,
"清河,水快了,你先看着人。"
她又转向张大江,
"穗儿嫂子呢?还在摊子上?"
张大江把棉被角掖好,直起腰来回话,
"是,穗儿还在路上守着东西,我先拉着板车回来的。"
晚秋皱了皱眉,
"这边你帮着把衣裳弄下来就行,剩下的清河来,你现在赶紧去把穗儿嫂子接回来,外面还冷着,她怀着身孕,别吹坏了。"
张大江应了一声"好嘞",转身大步往外走,不多时院门外就响起板车轱辘远去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芯偶尔爆出一两朵灯花的细微噼啪声。
林清河坐在炕沿边上,把林静友身上的棉被往上拉了拉,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
冰凉的,摸上去像一块浸在井水里的石头。
他把林静友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指腹按在腕间,闭眼静静数了十几息。
脉象虚浮而涩,像是被寒气冻住了,元气涣散,再不把热力透进去,怕是要出大事。
林清河站起身来,从自己那只药箱里抽出三根最长最细的银针。
晚秋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看见他已经捻了一根针在林静友胸口膻中穴附近,屏着呼吸没出声,把水盆轻轻搁在炕边,退到门边站着,不出声打扰。
林清河的动作很稳。
连续三针下去之后,他重新探了探林静友的脉搏,比方才沉实了一些,虽然还是弱,但那股断断续续的虚浮感已经缓下来了。
他又从药箱里翻出一小块干姜,掰碎了放进晚秋端来的热水碗里,拿勺子搅了两下,自己先尝了尝温度,
然后一手托着林静友的后脑,一手把碗沿凑到他唇边,慢慢地喂了两口。
姜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些,林清河拿帕子替他擦了,又喂了两口,才把人放平躺好。
林静友的睫毛颤了一下。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呃",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可人还是没睁眼。
林清河把银针一根根收了,又探了一次脉搏,确认脉象稳住了,才把被子重新掖好。
他偏过头对晚秋说,
"没事了,缓过来就好,等明早他醒了,再开一副温阳散寒的方子,养几日就无碍了。"
最新网址:www.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