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2117章 掏钱

    晚秋这一连串的话砸下来,林静友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他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我...我没想赖掉......"

    晚秋叉着腰站在炕前,

    "你没想赖掉你跟我说那些没用的?谁该你的?

    大江哥给你捞起来,那是他心善,我相公救你,也是他心善,

    你自己扪心自问,要是换了你,你在河边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人漂在水里,你会下水去捞吗?

    你怕不是还要嫌人家挡了你的道!"

    她气得在屋子里转了两圈,鞋底踩在泥地上噔噔作响。

    林清河站在门口都看呆了,他从没见过晚秋这个样子,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连头发丝都透着火气。

    他张了张嘴想劝,结果晚秋转了两圈又停下来,伸手指着林静友的鼻子,

    "还有,我说你两句你就去跳河了,你想过你家里人吗?

    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别人怎么想?你爹娘养你这么大..."

    "没人在乎我。"

    林静友忽然打断她。

    "我爹不疼我,我娘走得早,我娶的娘子也不爱我,这世上没人在乎我。"

    晚秋愣了一下,紧接着声音又拔高了,

    "没人在乎你?那你就自己在乎你自己啊!连你自己都不拿自己当回事,指望谁看得起你?"

    林静友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别扭,

    "我又不像你....你这么有本事,船厂里所有人都尊重你,敬你,你当然说得轻巧。"

    晚秋气极反笑,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猛地偏过头看向林清河,声音都带颤了,

    "清河,你,你跟他说说...."

    她说到一半像是被气极了,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转回来看着林静友,声音都在发颤,

    "你跟他说说我以前在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换做是你,你怕是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林清河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看着晚秋,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

    那些事他从不愿意多提,晚秋自己也不常说起,那是她身上一道早就结了痂的旧疤,他怕把她伤口再扯开。

    晚秋看出他的犹豫,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清河,你放心说就是,我不是他这样的废物,我接受得了自己的来时路。"

    林清河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晚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羞愧,只有一种坦荡荡的平和。

    他慢慢走进屋里,在炕边的木凳上坐下来,开了口,

    "晚秋是六岁那年被捡回村里的,村里那一家根本不把她当人看,打骂是常事,

    冬天她穿的是单鞋,脚后跟冻裂了流血,那家人也没给买过药,她自己用破布缠着,天一暖又化了脓,

    吃的也是剩饭,有时候连剩饭都没有,三天饿两顿是常事。"

    林静友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林清河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像在讲一桩很远的旧事,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她给那家人洗衣裳、劈柴、烧火、带孩子,做得不好就拿扫帚抽,小腿上现在还有几道疤...."

    林清河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沈家对晚秋做的恶事,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完。

    林静友的眼睫颤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晚秋身上。

    晚秋站在窗边,抱着胳膊,侧脸对着他。

    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她下颌的线条勾得利落。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林清河在讲的是别人的事情。

    林清河顿了一下,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直到前年,我受伤瘫痪,家中...家中将晚秋从那家人手里...买...聘了...回来...."

    晚秋听出来了,林清河已经受不了了,

    她连忙两步走过去,一只手搭在林清河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他肩头的衣料,

    声音放软了些,

    "行了,不用说了。"

    林清河偏过头来,鼻尖几乎蹭到她腰侧的衣料上。

    他的眼眶红了,喉结滚了一下,没忍住,把脸埋进了晚秋怀里。

    晚秋一只手搭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发间,轻轻地顺着。

    她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一样,没有半分扭捏,也没有避讳旁边还坐着个林静友。

    林静友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哑着声音问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料到的话,

    "你...你是怎么受得了的?"

    晚秋偏过头看他,脸上的怒意还没全消,忽然笑了一下,

    "我能怎么办?我直接去死吗?跟你一样去跳河吗?"

    她声音高了些,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坦荡,

    "我不能好好活着吗?只要活着,总能等到变好的那一天,我等着那一天,如今我等到了。"

    林静友被她这话堵得胸口发闷。

    他看着晚秋,她就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搭在林清河肩上,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嘴角还有方才骂人时留下的余劲。

    他很难把眼前这个人跟方才林清河口中那个冬天穿着单鞋,脚后跟冻裂了流血的小姑娘联系起来。

    她们明明是同一个人,可又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他忽然有些恍惚,两年前,两年前的晚秋还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受苦,被人打骂,吃不饱穿不暖,

    而如今她已经站在船台上握着木槌,带一帮大老爷们干十五丈的大船了。

    "你自己都看不起你自己,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今日能从河里被人捞起来,明日还能不能?你以为河里每次都有路过的人吗?"

    林静友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已经凉透了的粥,手指攥着碗沿半天没松开。

    他注意到了,晚秋一边跟他说着这些话,一边还在轻轻拍着林清河的后背,又顺着脊背慢慢抚下来。

    她做这些的时候连想都没想,好像林清河靠在她怀里是一件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林清河的呼吸平下来了。

    他从晚秋怀里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了一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拿袖子蹭了一下脸。

    晚秋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恢复了日常的利落,

    "清河,你说,要收多少诊费?"

    林清河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可他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说,

    "看诊十文,施针十文,药钱十文,拢共....三十文就够了。"

    林静友抬起头看着林清河,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置信,

    "只要三十文?"

    "不行。"

    晚秋直接截断了话头,眉头一拧,

    "你还起夜看他,还给他烤头发,折腾了大半宿,怎么也得二百文。"

    林清河愣了愣,有些为难地看了晚秋一眼,

    "这也太多了...."

    "你当得起!"

    晚秋不容置疑地一摆手,又转回来看向林静友,冲他伸出手掌,

    "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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