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我...我没想赖掉......"
晚秋叉着腰站在炕前,
"你没想赖掉你跟我说那些没用的?谁该你的?
大江哥给你捞起来,那是他心善,我相公救你,也是他心善,
你自己扪心自问,要是换了你,你在河边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人漂在水里,你会下水去捞吗?
你怕不是还要嫌人家挡了你的道!"
她气得在屋子里转了两圈,鞋底踩在泥地上噔噔作响。
林清河站在门口都看呆了,他从没见过晚秋这个样子,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连头发丝都透着火气。
他张了张嘴想劝,结果晚秋转了两圈又停下来,伸手指着林静友的鼻子,
"还有,我说你两句你就去跳河了,你想过你家里人吗?
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别人怎么想?你爹娘养你这么大..."
"没人在乎我。"
林静友忽然打断她。
"我爹不疼我,我娘走得早,我娶的娘子也不爱我,这世上没人在乎我。"
晚秋愣了一下,紧接着声音又拔高了,
"没人在乎你?那你就自己在乎你自己啊!连你自己都不拿自己当回事,指望谁看得起你?"
林静友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别扭,
"我又不像你....你这么有本事,船厂里所有人都尊重你,敬你,你当然说得轻巧。"
晚秋气极反笑,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猛地偏过头看向林清河,声音都带颤了,
"清河,你,你跟他说说...."
她说到一半像是被气极了,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转回来看着林静友,声音都在发颤,
"你跟他说说我以前在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换做是你,你怕是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林清河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看着晚秋,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
那些事他从不愿意多提,晚秋自己也不常说起,那是她身上一道早就结了痂的旧疤,他怕把她伤口再扯开。
晚秋看出他的犹豫,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清河,你放心说就是,我不是他这样的废物,我接受得了自己的来时路。"
林清河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晚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羞愧,只有一种坦荡荡的平和。
他慢慢走进屋里,在炕边的木凳上坐下来,开了口,
"晚秋是六岁那年被捡回村里的,村里那一家根本不把她当人看,打骂是常事,
冬天她穿的是单鞋,脚后跟冻裂了流血,那家人也没给买过药,她自己用破布缠着,天一暖又化了脓,
吃的也是剩饭,有时候连剩饭都没有,三天饿两顿是常事。"
林静友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林清河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像在讲一桩很远的旧事,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她给那家人洗衣裳、劈柴、烧火、带孩子,做得不好就拿扫帚抽,小腿上现在还有几道疤...."
林清河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沈家对晚秋做的恶事,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完。
林静友的眼睫颤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晚秋身上。
晚秋站在窗边,抱着胳膊,侧脸对着他。
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她下颌的线条勾得利落。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林清河在讲的是别人的事情。
林清河顿了一下,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直到前年,我受伤瘫痪,家中...家中将晚秋从那家人手里...买...聘了...回来...."
晚秋听出来了,林清河已经受不了了,
她连忙两步走过去,一只手搭在林清河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他肩头的衣料,
声音放软了些,
"行了,不用说了。"
林清河偏过头来,鼻尖几乎蹭到她腰侧的衣料上。
他的眼眶红了,喉结滚了一下,没忍住,把脸埋进了晚秋怀里。
晚秋一只手搭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发间,轻轻地顺着。
她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一样,没有半分扭捏,也没有避讳旁边还坐着个林静友。
林静友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哑着声音问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料到的话,
"你...你是怎么受得了的?"
晚秋偏过头看他,脸上的怒意还没全消,忽然笑了一下,
"我能怎么办?我直接去死吗?跟你一样去跳河吗?"
她声音高了些,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坦荡,
"我不能好好活着吗?只要活着,总能等到变好的那一天,我等着那一天,如今我等到了。"
林静友被她这话堵得胸口发闷。
他看着晚秋,她就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搭在林清河肩上,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嘴角还有方才骂人时留下的余劲。
他很难把眼前这个人跟方才林清河口中那个冬天穿着单鞋,脚后跟冻裂了流血的小姑娘联系起来。
她们明明是同一个人,可又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他忽然有些恍惚,两年前,两年前的晚秋还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受苦,被人打骂,吃不饱穿不暖,
而如今她已经站在船台上握着木槌,带一帮大老爷们干十五丈的大船了。
"你自己都看不起你自己,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今日能从河里被人捞起来,明日还能不能?你以为河里每次都有路过的人吗?"
林静友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已经凉透了的粥,手指攥着碗沿半天没松开。
他注意到了,晚秋一边跟他说着这些话,一边还在轻轻拍着林清河的后背,又顺着脊背慢慢抚下来。
她做这些的时候连想都没想,好像林清河靠在她怀里是一件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林清河的呼吸平下来了。
他从晚秋怀里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了一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拿袖子蹭了一下脸。
晚秋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恢复了日常的利落,
"清河,你说,要收多少诊费?"
林清河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可他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说,
"看诊十文,施针十文,药钱十文,拢共....三十文就够了。"
林静友抬起头看着林清河,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置信,
"只要三十文?"
"不行。"
晚秋直接截断了话头,眉头一拧,
"你还起夜看他,还给他烤头发,折腾了大半宿,怎么也得二百文。"
林清河愣了愣,有些为难地看了晚秋一眼,
"这也太多了...."
"你当得起!"
晚秋不容置疑地一摆手,又转回来看向林静友,冲他伸出手掌,
"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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