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祖延家,出了个了不起的名士啊。”
王含提醒道:“谢公,这是我舅父家的名士。”
“哦,对,对,险些忘了,是大将军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大名士,不过,大将军家里,名士最多..”王含摇着头,“多是多,可没有如羊子谨这般才干的,那帮名士要是见到了石虎,没准能被活活吓死,不值一提。”
谢鲲已经不再为羊慎之感到担心了。
这後生厉害啊。
自己还什麽都没做,便已经看破了钱凤等人的计策,开口就是玄学,大将军麾下,许多寒门子弟,就是士人,也都是干实事的,哪个能跟羊慎之谈玄??
要麽说是後生呢,就是比自己这老头要机灵。
谢鲲也就不再提起钱凤等人,反而是跟羊慎之说起了天下的局势。
一行人就这麽聊着天,一路来到了大将军府。
外头依旧是小雨绵绵。
大将军府却是格外的安静,在谢鲲的带领下,羊慎之大步走进了府内,面带微笑,收起了方才的桀骜与狂妄。
羊慎之就这麽一路被带到了堂房之外,有几个军士挡在前头。
谢鲲正要禀告,羊慎之却走上前,大声说道:“泰山羊慎之,前来拜见大将军!!”
说着,他就朝着屋内行了大礼。
片刻之後,王敦快步走了出来,他的身材高大,腹部略有些鼓起,而他的相貌,说来奇怪,跟王允之十分的相似,几乎就是个放大版的王允之,连脸上的那颗痣的位置,都是一模一样。
“大将军!!”
“哎呀!!自家兄弟,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王敦扶起他,又怒气冲冲的看向两侧,“我不是说了吗?羊子谨一来,便进来告知我,我得出门迎接,怎麽能让他在门外拜见呢?!”
军士们默默低下头来。
羊慎之笑着说道:“岂敢劳烦大将军出来迎接呢?天底下哪有做兄长的去迎接弟弟的道理呢?”王敦闻言大笑。
王含瞥了羊慎之一眼,那可说不准.
王敦就这麽抓住羊慎之的手,带着他往里屋走,“我派了许多人前往迎接,他们怎麽没一同返回?”“大将军是当世豪杰,可麾下这些人,却是粗鄙不堪。”
“嗯??”
“他们为了功名利禄,为了那些粪土之物,竟在渡口对我行大礼,我用江水洗了眼,将他们训斥了一顿。王含在一旁,也是将渡口所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王敦听的一愣一愣的。
他虽然不能理解,但是却很尊重此类的名士做法。
也没有因为羊慎之训斥自己的麾下而感到生气,他心里甚至还隐隐有了些快意,王敦又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那帮人是在做什麽。
当然,有些事情,看出来了也没什麽用。
兄弟二人就这麽走进屋内,王敦又请羊慎之跟自己并列而坐,羊慎之哪里敢答应,最後,也只是坐在了王敦的左手边上,王含坐在了另外一边。
“这次要不是大将军,我只怕要做了石虎的俘虏!”
“多亏了大将军调遣庐江猛士,又送来了那麽多的军械,我这才勉强挡住了石虎的猛攻,石虎这头畜生,下手狠辣,泰山的城池.”
羊慎之跟王敦说起了前线的情况,事无巨细,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隐瞒信息,将几个重要的战役一一说出,王敦同样听的很认真。
“大将军,战况就是如此.这些是立下功勳的将士名单,以及我的封赏内容,还不曾上於朝廷,请大将军先行过目。”
羊慎之看起来颇为诚恳,有点公事公办的意思,不像是来投奔大哥的弟弟,像是来汇报工作的属下,王敦却十分受用。
他拿起文书,大概的看了一遍,“嗯,不错,不错,封赏要的少了些,这样吧,我再为你们上书,将士们的封赏,都可以提上一提!!”
羊慎之大喜,“多谢大将军!”
“不必言谢。”
“大将军,我还有一件事相求。”
“哦?”
“朝廷想赐我庐江郡,可我不喜欢庐江这个地方,我想谋取丹阳尹的位置,不知大将军能否帮我..”“丹阳尹??”
王敦皱起眉头,沉思了片刻,“这可不太好办,不是皇帝的心腹,是做不了丹阳尹的,如今这丹阳尹刘隗,深受皇帝宠爱...况且,你要丹阳尹做什麽呢?”
羊慎之十分认真,“大将军,我现在这资历,很难再往上走,要担任尚书是不太可能的,皇帝一定会将我外放为官,我不愿去地方,还是想留在都城,故而想谋取丹阳尹的位置,又是地方官,又不必离开建康”
“原来如此。”
“我会设法帮你的,你不必担心!”
“多谢大将军!”
两人聊的火热,羊慎之还想说些什麽,可看着周围的人,又闭上了嘴,朝王敦眨了眨眼,王敦明白他要私谈的想法,轻轻点头,“先赴宴,而後再跟你谈谈家常,如何?”
“恙
钱凤等人随後赶来,王敦的宴会也就这麽开始了。
羊慎之依旧是坐在了原先的位置,沈充钱凤等人只能坐在後头,众人纷纷举杯畅饮,欢笑连连,王敦笑嗬嗬的坐在上位,却是滴酒未沾,羊慎之偷偷观察着王敦,若有所思。
沈充跟钱凤对视了一眼,而後点点头。
就看到沈充站起身来,大笑着走到了羊慎之的身边,“郎君!渡口的事情,确实是个误会,吾等都是奉大将军之令前往迎接,绝对不是出於别的什麽目的. .”
羊慎之抬头看向他,眼神倨傲,带着些轻视。
沈充强忍着怒火,“郎君在泰山与贼人鏖战,应当还不明白建康的情况!在郎君离开的时候,刘隗刁协等人兴风作浪,他们夺取了渡口,又征奴为兵,甚至克扣运往前线的粮草军械,来壮大自己的力量。”“大将军现在决定讨伐他们,不知何时可以出兵呢?”
屋内寂静了下,众人纷纷看向羊慎之。
就连王敦,此刻也眯起了双眼。
羊慎之看向一旁的王敦,“大将军,这又是什麽人呢?”
“这是将军沈充。”
“哦,是跟周劄齐名的沈将军?”
“你”
羊慎之大声说道:“出兵之事,在大将军,哪里轮得到我们来议论?大将军说什麽时候出兵,就什麽时候出兵,大将军说要出兵何处,那就是出兵何处,你是有什麽不满吗?!”
沈充冷冷的问道:“这麽说来,郎君是赞同大将军出兵建康?”
“大将军何时说要出兵建康了?我怎麽不知道?”
谢鲲开了口,沈充瞥了他一眼,“这军事上的事情,谢公自然是不知情。”
谢鲲摇着头,“为了对付刘隗和刁协这样的小人,就要出兵攻打建康??要对付他们,有的是办法,为什麽就要用这种手段呢?你这番话,像是人臣所能说出来的吗?”
沈充继续说道:“我乃府内之臣,不知有天子。”
“大胆!!”
羊慎之站起身来,“大将军乃是国家之仰仗,以忠义立本,是天下之楷模!汝岂敢当着大将军的面,出此等无父无君之言?!”
王敦亦是盯着他,“吃醉了酒,就坐下来好好休息,别胡乱说话.”
沈充咬着牙,“大将军,羊慎之此番前来,是为朝廷做说客!是为了给屯田争取时日!他知道自己军队疲乏,不能与我们交战,这才孤身前来,就是要迷惑大将军!!一旦他的兵力恢复,屯田事成,他就会立刻翻脸!!”
“混账!!”
王敦大怒,王敦并不想打出反对司马睿的旗帜,连曹嶷那样的盗贼,都知道安抚大族和名士的道理,至少在名义上,明面上,王敦是不能无视天子,无视朝廷的,他是要帮助皇帝去清除小人,是要帮助大族们去除祸害。
沈充这些话,怎麽也不能在明面上谈论。
“将这狂徒拉出去,砍了!!”
官员们听闻,纷纷起身,为沈充求情,只有钱凤一动不动,他仍然是盯着坐在前头的羊慎之,捧杀之计看起来不能成功,那就只能拉着羊慎之一同跳崖了,这必定会激怒大将军,但是不至於被杀。可是,你要是再想劝说大将军停战,甚至是想再度返回广陵,可就没那麽容易了..只要等後续补充了证据,坐实你的来意,照样能让你死在武昌。
羊慎之看着沈充,看了许久,而後仰头大笑。
“只是在渡口训斥了你几句,你就如此诋毁我?”
“既然你知道我怀着恶意前来,在渡口的时候,怎麽又卑躬屈膝,行大礼迎接呢?”
“大将军,看来这荆州之贤人,不欢迎我这个泰山侨人...我在出兵泰山之前,就曾说要前来荆州,无论是叔父,还是阿瑜,都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石虎忽然出兵,我才无奈的前往泰山迎敌,现在才能过来。”“你这意思,我是能未卜先知?在石虎都不曾用兵的时候,就已经想到军队疲惫,得设法拖延了??”“倒是你. .我可听说,当初跟周劄联手谋反的那些道人,如今都投到了你的麾下,奉你为主,要尊你为江左主人,大将军知道这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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