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武路附近的一间会议室。
《思悼》剧本围读会。
白时温到的时候,李俊益导演已经坐在长桌最前面了。
宋康昊坐在导演右手边,正在低头翻剧本。
他抬头看到白时温进来,笑了一下。
「来了?」
「前辈。」
白时温走过去,规规矩矩鞠躬。
宋康昊摆了摆手。
「别这么正式,等下你喊我父王的时候再正式。」
会议室里几个人笑了一下。
白时温也笑了。
李俊益导演抬头看他。
在评估他的状态。
评估完了。
「坐吧。」
「是。」
白时温坐下,伸手把剧本翻开。
围读从上午十点开始。
李俊益先讲了二十分钟的创作背景和导演阐述。
朝鲜王朝。
英祖。
思悼世子。
父亲与儿子。
王权与血亲。
训诫与窒息。
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和《绿头苍蝇》并不遥远。
一个是底层家庭里的暴力传递。
一个是王室秩序里的父权绞杀。
皮肤不一样。
骨头是同一种。
阐述结束,开始读剧本。
白时温前半段读思悼是收着的。
不是不敢放。
是这个角色一开始本来就不该满身疯意。
他应该先是努力的。
努力做一个好儿子。
努力做一个合格的世子。
努力按照父亲、朝廷、礼法要求的样子活下去。
然後一点一点被逼到裂开。
读到中段某场父子对峙时,宋康昊给了压力。
白时温接住了。
三个小时後。
围读结束。
没有掌声。
这种题材也不适合热热闹闹地鼓掌。
大家起身,互相问候。
李俊益导演单独对白时温说了一句:「十一月进组前,把身体再瘦一点。」
「是。」
宋康昊在旁边笑了一声。
「听见没?你导演开始折磨你了。」
白时温合上剧本。
「比被前辈折磨好一点。」
宋康昊哈哈笑了两声。
「这小子。」
围读结束後,制作公司官方帐号放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
李俊益导演坐在中间。
宋康昊在左。
白时温在右。
三个人面前都放着剧本和矿泉水瓶。
桌牌上清清楚楚写着电影名—
——
《思悼》。
配文很短。
【李俊益导演新作《思悼》今日进行首次剧本围读。宋康昊饰英祖,白时温饰思悼世子。电影预计十一月开机。】
五分钟後。
Naver娱乐版头条换了。
【李俊益新作《思悼》阵容公开:宋康昊×白时温演绎英祖与思悼世子】
十分钟後。
电影论坛炸了。
【疯了吗?宋康昊演英祖,白时温演思悼?】
【这配置是奔着青龙、大钟、百想去的吧。】
【白时温刚拿威尼斯影帝,下一部直接跟宋康昊演父子。】
【等等,宋康昊还没拿过三大影帝,白时温已经拿了,现在两个人演父子?这画面也太有意思了。】
【李俊益拍历史人物,宋康昊压阵,白时温演被父权压疯的世子————这角色选得太准了。】
【他刚演完《绿头苍蝇》那种底层暴力受害链,现在又演思悼世子,怎麽感觉主题还接上了?】
【父权暴力宇宙是吧。】
【别开玩笑,这真可能是他演员线的第二次爆炸。】
影迷比普通网友更懂这个组合的分量。
宋康昊不是流量。
李俊益不是流量。
《思悼》这种题材也不是靠粉丝冲首日票房的商业爽片。
它吃的是表演。
吃的是剧本。
吃的是导演对历史人物的重新理解。
可白时温这个名字一放进去,整个项目的想像空间立刻变了。
因为他既是空降流量,也是威尼斯刚盖过章的演员。
没过多久。
媒体标题开始升级。
《从威尼斯到朝鲜王朝:白时温确定出演李俊益新作〈思悼〉》
《宋康昊与白时温饰演父子,〈思悼〉未拍先热》
《威尼斯影帝下一站:思悼世子》
《白时温演员线再加码,携手宋康昊挑战历史悲剧》
影迷狂欢。
有人开始翻史料。
有人开始分析思悼世子的精神崩溃。
有人把《绿头苍蝇》里的白时温截图和思悼世子的历史画像放在一起做对比。
还有人直接开帖:
【白时温能不能扛住宋康昊?】
底下吵了三百楼。
有人说太年轻。
有人说年轻才对。
有人说宋康昊气场太强,白时温会被压死。
有人回:
【他在威尼斯拿奖不是靠脸拿的。】
另一条高赞回复更直接:
【被宋康昊压住不丢人,能被宋康昊压着还能喘气,那就是演员。】
白恩雅是在车里看到这些新闻的。
她坐在副驾驶,手机刷得飞快。
「堂哥。」
「嗯?」
「你又上热搜了。」
白时温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嗯。
「」
「你就不能表现得激动一点吗?」
「开车的时候不适合激动。」
白恩雅:
下午五点二十分。
白时温按响黄秀雅导演家门铃的时候,里面已经有说话声了。
门开了。
「黄导演。」
白时温微微欠身。
——
黄秀雅侧过身子:「快请进。」
他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韩特坐在沙发最边上,看到白时温进来,立刻抬手招了招。
白时温朝他点了一下头。
算是回应。
然後他的目光移向韩特旁边的人。
伸出右手。
李知恩看了他一眼,把手伸过去。
握上了。
白时温的手掌大,对比之下,李知恩的手小了一圈,握起来像一团刚放进冰箱里、但还没变硬的糯米团子。
他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李知恩也把手收回去,重新放在膝盖上。
黄秀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不太对劲。
太客气了。
客气到像两个今天第一次在导演家里见面的工作对象。
可她明明知道不是这样。
但也没说什麽。
导演最重要的美德之一,就是知道什麽时候不该拆穿演员。
「行,人都到了,先讲概念。」
黄秀雅把MacBook转向大家,打开了准备好的分镜文件。
屏幕上弹出第一页。
标题栏写着:
《LoveYourself》MV导演企划案/Dir.黄秀雅/v1.0
「先说主线。」
黄秀雅点开了第一组分镜。
「白时温这边主线很简单。一个人,一把吉他,自弹自唱。」
分镜画面里,一个男人的剪影坐在一间空旷的房间里。
窗户。
自然光。
吉他横在膝盖上。
画面的色温偏冷,留白很多。
「然後是闪回。
「6
黄秀雅翻到第二组分镜。
画面风格骤变。
从冷色调的留白,切换成了浓烈的、几乎饱和到溢出的霓虹色。
她指着分镜的左侧。
「女主角。」
画面里,一个女人站在霓虹灯下,侧脸被紫红色灯光切开,唇色很重,眼线很锋利,手里端着酒杯,周围是形形色色的人群跟随DJ摇摆。
接着,又翻到了第三组分镜。
「两人的曾经。」
色调完全不同了。
暖色,柔光。
分镜草稿画得很简略,但情绪已经出来了。
第一张。
两个人靠在料理台前,一个人拿着筷子喂另一个人吃东西。
第二张。
浴室镜子前,两支牙刷。
第三张。
床边,女人笑着把被子拉到鼻尖,男人低头亲她额头。
「整支MV不是线性叙事,而是情绪对照。现在的他在唱歌,过去的他们在相爱,而现在的她在另一种生活里继续被世界注视。」
「大概就是这样。」
李知恩听完概述,感觉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她原本以为自己应该是穿着针织毛衣,在秋日暖阳下回眸微笑的唯美女主。
也许坐在咖啡馆窗边。
也许走在落叶很多的小巷。
也许拿着一本书,听到白时温唱「Oh baby you should go and love yourself」时抬起头,对镜头露出一个「我终於学会爱自己」的温柔笑。
这才对吧?
Love Yourself。
爱自己。
多治癒。
多温暖。
多适合她李知恩。
结果夜店战袍是什麽鬼?
浓妆是什麽鬼?
霓虹灯下跟别人推杯换盏又是什麽鬼?
李知恩抬起头。
「欧尼。」
「嗯?」
「你不是说这首歌是情歌吗?」
「对啊。」
黄秀雅非常自然。
「分手也是情歌的一种。」
李知恩:「?」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英文歌词稿。
又抬头看黄秀雅。
再低头。
终於意识到,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误解了什麽。
她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
打开翻译软体。
把歌词复制进去。
点击翻译。
三秒後。
完整韩文翻译跳出来。
李知恩看完第一段。
沉默。
看完副歌。
继续沉默。
看到那句「我妈妈不喜欢你,而她喜欢所有人」。
她的表情已经开始凝固。
看到「如果你这麽喜欢你自己的样子,那你就去爱你自己吧」。
李知恩两眼一黑。
所以。
我演的是一个虚荣、自私、拿男朋友名字去夜店蹭卡座的绿茶前女友?
她缓缓抬头,看向黄秀雅。
黄秀雅显然看出了她的懵。
一点也不意外。
甚至像早就等着这一幕。
「知恩啊。」
「————嗯?」
黄秀雅重新翻回夜店分镜图。
「她不是单纯的坏。她只是习惯了被偏爱,习惯了把别人的包容当成理所当然。她漂亮,聪明,知道自己被爱,也知道怎麽使用这份爱。」
「她不是恶意的,她甚至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麽。因为在她的认知体系里,被宠着、
被让着、被无条件地包容,就是爱情本来的样子。」
黄秀雅又把分镜图调到了白时温主线那组分镜上。
然後看向白时温。
「而男主角也不是受害者。」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这段关系的问题在哪里,但他选择了忽略。」
白时温点点头。
这个剖析角度倒是挺新奇。
《LoveYourself》原本是EdSheeran写来骂前任的歌,後来被比伯捡过来,又转给了白时温。
从文字表面看,它当然可以拍成「男人终於摆脱坏女人」的直白爽文。
但黄秀雅没这麽处理。
她拍的是一段关系里,双方都不完全无辜的东西。
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女人,和一个早就知道但不愿意止损的男人。
没有好坏之分。
李知恩低头又看了一遍手机上的翻译稿。
越看,表情越复杂。
「所以这句——
」
她指着翻译稿上的一行字。
「我妈妈不喜欢你,而她喜欢所有人—不是在说妈妈真的讨厌她?」
「也可以是真的讨厌。」
黄秀雅说。
「但重点不是妈妈,重点是连一个习惯善待所有人的旁观者,都看出了这段关系的问题。」
说完,黄秀雅看向李知恩:「知恩呐。」
「嗯?」
「你是不是没做功课?」
李知恩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能说什麽?
说「我做了,但我的初中英语水平把「FuckYourself「的变体理解成了「Love
YourseIf「的字面意思?"
还是说「我听着这首歌入睡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针织毛衣和银杏树,不是夜店战袍和霓虹灯?」
哪个说出来都会死得很难看。
她选择了沉默。
沉默的同时,余光扫到了旁边的白时温。
白时温正好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李知恩立刻眯起眼睛。
「你笑什麽?」
白时温把水瓶从嘴边放下来。
「没笑。」
「你明明笑了。」
「没有。」
」
「」
「啪」
黄秀雅打了个响指,把两个人之间那团刚刚冒出来的火花往回收了收。
然後把MacBook的屏幕切到最後一组分镜。
画面又回到了冷色调的空房间。
男人的剪影坐在画面中央。
吉他横在膝盖上。
脚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行李箱。
「最後一幕。」
黄秀雅指着分镜草稿上那个行李箱的位置。
「他已经决定走了,行李收好了,但没有起身。当唱到最後一句的时候」
画面切到门的特写。
门锁转动。
男人转过头。
没了。
「开放式结局?」白时温问。
「对。」
「观众可以理解成她良心发现了或者舍不得了;又或者只是回来拿落下的东西;也可以理解成他脑子里对那段关系最後一次幻听。」
解释完。
黄秀雅左右看了看。
「你们两位有什麽问题吗?」
白时温摇了摇头:「我没问题。」
李知恩举了一下手。
「我有。」
「说。」
「夜店装————不要露太多。」
黄秀雅笑了。
「我什麽时候让你穿过超出你舒适区的服装?」
「————也是。」
李知恩小声嘟囔了一句,又举起手:「还有一个问题。」
「说。」
「那个————」
李知恩的目光短暂地飘向了分镜稿上那组「过去甜蜜片段」的草图。
「闪回里的亲密镜头,需要到什麽程度?」
「自然。」
「自然是什麽程度?」
「就是一对真正交往过的情侣会有的那种程度。」
「接吻也要?」
「会有情侣不接吻吗?」
黄秀雅反问得理所当然。
李知恩缓缓低下头,攥了攥拳头。
她拍过戏。
唱过无数情歌。
上过无数舞台。
一个MV的吻戏而已。
没什麽。
非常正常。
艺术需要。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词默念了一遍。
然後她抬起头,看向白时温。
白时温正托着下巴看分镜。
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天气预报。
明天首尔多云转晴,气温十六度,适合外出,有场吻戏。
李知恩忽然觉得有点不爽。
说不清楚是哪种不爽。
是「你怎麽一点反应都没有」的不爽。
还是「我在这里紧张半天你居然在看天气预报」的不爽。
又或者是一算了。
不分析了。
越分析越危险。
「白时温i。」
「?"
「你没意见吗?」
「什麽?」
「吻戏。」
白时温的目光从分镜上移开,看了她一眼。
「我尊重导演的判断。」
李知恩微微一笑。
笑容里的成分非常复杂。
有大约百分之三十是「好吧你赢了」的认栽,百分之三十是「你等着」的小小报复心理,还有百分之四十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我也尊重导演的判断。」
黄秀雅的眼睛从白时温身上移到李知恩身上,又从李知恩身上移回白时温。
来回弹了两次。
满意了。
现在这个状态,可比刚进门时那种像两个陌生商务对象见面握手的状态好多了。
「概念就到这,拍摄日期定在明天,大约两天拍完。你们回去之後把歌词和人物关系再消化一下。」
她看着李知恩,补了一句:「尤其是你。」
李知恩:
韩特在旁边低头憋笑。
李知恩转头看他。
「韩特欧巴。」
「嗯?」
「你笑什麽?」
「没笑。」
「你们今天都很喜欢说自己没笑。」
韩特立刻严肃。
「我反省。」
白时温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
李知恩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几乎同时朝黄秀雅欠身。
「辛苦导演。」
「辛苦欧尼。」
声音撞在一起。
又同时停了一下。
黄秀雅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行了,回去吧。」
门口换鞋的时候,李知恩低头穿自己的鞋。
白时温已经换好了,站在旁边等韩特。
玄关空间不大。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
太近。
又不能显得刻意退开。
李知恩把鞋跟踩好,忽然抬头。
「白时温i。」
「嗯?」
「这首歌真的是分手歌?」
「歌词写得很清楚。」
「那为什麽歌名叫《LoveYourseIf》?」
白时温看了她一眼。
「因为《Fuck Yourself》不好发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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