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厅里灯光全暗。
大银幕上，剧情正走到男主角为了证明自己，在一群人面前完成某个很漫画式的反击。
按理说，这里应该是观众情绪被调起来的地方。
可崔真理坐在前排嘉宾席，却听到後面传来一阵很轻的窃窃私语。
「呀，你看到新闻了吗？」
「什麽？」
「白时温穿龙袍去参加颁奖典礼了！」
「什麽龙袍？」
「就是古装，世子那个！据说是从《思悼》片场直接坐直升机过去的！」
「真的假的？」
「SK直升机，现代车队，警车开道，已经上热搜了！」
」
崔真理的耳朵动了动。
自动捕捉关键词。
白时温。
如果放在平时，她听到这个名字，心情会很好。
很好到能把一杯普通冰美式喝出蜂蜜味。
但现在不一样。
观众在看她的电影首映途中讨论白时温。
这就代表着，《时尚王》成片的吸引力已经被一个不在场的男人吊打了。
崔真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不能生气。
也没资格生气。
毕竟如果她不是坐在首映现场，而是坐在家里刷手机，大概也会第一时间点开白时温穿龙袍的直播画面。
甚至可能比後排那两个人点得更快。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想笑。
她果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电影继续。
放映厅里偶尔响起几声笑。
不算冷场。
但也没有热到哪里去。
崔真理把自己放回演员的位置，认真看完了後半段。
至少，这是她的作品。
哪怕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真正想被观众记住的，已经不是这类漂亮、热闹、轻飘飘的角色了。
电影终於结束。
——
灯光亮起。
掌声响了起来。
主创上台，主持人开始介绍。
崔真理站在台上，微笑，鞠躬，回答问题。
有人问她首次担任商业电影女主角有什麽感想。
她说很荣幸，也感谢导演和前辈们照顾。
有观众说她很漂亮。
她笑着说谢谢。
还有人问她会不会担心《时尚王》和《绿头苍蝇》上映时间太近，形象反差太大。
崔真理握着话筒，想了想：「我觉得演员应该有不同的样子。」
她笑了一下。
「虽然还做得不够好，但我会继续努力。」
这是标准答案。
但也是真心话。
互动结束後，主创退场。
崔真理刚回到後台，几乎是立刻从包里摸出手机。
经纪人看她低着头，提醒了一句：「雪莉啊，等会儿还有媒体合照。」
「嗯，我就看一眼。」
她点开直播。
画面加载了两秒。
跳出来。
此时，颁奖典礼已经接近尾声。
前面的「文化体育观光部长官表彰」「国务总理表彰」这些鼓励性质的奖项已经全部发完。
直播画面里，主持人站在国立剧场的舞台中央。
声音慷慨激昂。
「接下来，将颁发本届大众文化艺术大赏文化勳章。」
「银冠文化勳章的获得者是————」
「演员，白时温！」
掌声瞬间响起。
大荧幕上开始播放白时温的履历短片。
《绿头苍蝇》的片段。
威尼斯红毯。
Sala Grande起立鼓掌的画面。
白时温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沃尔皮杯的镜头。
世界赛《Legend》现场。
Billboard Hot100第一的官网截图。
湖人揭幕战中，白时温与科比击掌的画面。
仁川机场人海。
直播弹幕在画面下方刷得飞快。
崔真理眯着眼，努力看清【银冠？？？？？？？？】
【疯了吧，白时温才二十二岁啊！】
【科普一下，文化勳章里金冠是最高级，但基本只授予逝去或终身级艺术家，银冠就是活着的人能拿到的最高荣誉。】
【官方也疯了吧，直接给银冠。】
【不给银冠给什麽？威尼斯沃尔皮杯加Hot100冠军，部长官表彰都显得寒酸。】
【韩国文化输出活体标本。】
【穿龙袍领勳章这个画面真的能进韩国教科书。】
【教科书第几页？】
【封面。】
【哈哈哈哈哈哈】
【————】
弹幕多到挡脸。
崔真理看了几秒，只能伸手关掉。
画面清爽下来。
镜头正好给到白时温。
蓝色衮龙袍。
翼善冠。
腰间玉带反着光。
云头靴踩在剧场内的地毯上。
整个人像是从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悬挂的某幅「朝鲜王朝世子肖像画」里走出来的。
「他还真穿这个来呀————」
崔真理本来以为网上那些说法多少有点夸张。
网友总喜欢把「很好看」说成「神降临」，把「穿得正式」说成「王子出巡」。
结果这次他们竟然没夸张。
甚至还保守了。
主持人的画外音继续响起。
「白时温演员以电影《绿头苍蝇》在第71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大放异彩，荣获沃尔皮杯最佳男演员奖，向世界证明了韩国电影演员的卓越力量！」
「此後，演员白时温以英文单曲《Legend》蝉联美国BillboardHot100单曲榜冠军，这一成绩成为韩国大众音乐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成就！」
「他跨越电影、音乐与全球大众文化领域，以卓越的艺术成就和国际影响力，极大提升了韩国文化的世界地位。」
「监於其在文化艺术领域所做出的卓越贡献「7
主持人翻过手卡。
声音更郑重了些。
「银冠文化勳章，将由大韩民国总统亲自为白时温先生颁授。」
镜头切到舞台後侧的入口。
红色帷幕被工作人员拉开。
一个身穿藏青色套装的女性身影，从帷幕後面缓缓走出。
整个剧场全体起立。
掌声第二次爆发。
掌声里。
白时温从第一排起身。
蓝色衮龙袍的衣摆随着动作垂落下来，他先朝左右两侧的前辈和官员微微欠身，然後沿着舞台中央的台阶往上走。
镜头跟着他。
一步。
两步。
三步。
剧场里的掌声并没有因为他走上舞台而减弱，反而像被某种荒诞又庄重的画面重新点燃。
白时温走到舞台中央。
先向朴大妈鞠躬。
朴大妈也微微点头。
礼宾人员端着勳章走上来。
银冠文化勳章安静地躺在深色托盘里。
镜头给了一个近景。
朴大妈伸手拿起那枚代表国家最高荣誉之一的勳章，替白时温佩戴在衮龙袍胸前。
银冠勳章落在蓝色衣料上的那一刻，画面荒诞感又往上推了一层。
台下掌声第三次响起。
朴大妈替他整理了一下勳章的位置，半开玩笑地说：「世子邸下，感谢您为国家征服了美国音乐版图。」
白时温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勳章，又抬头。
「也感谢总统阁下百忙之中能来为臣颁奖。」
这句话听起来很得体。
也有一点聪明的幽默。
可朴大妈的笑容在极短的一瞬间，轻轻停了一下。
其实按理来说，她今天不应该亲自出席。
但白时温的成绩太漂亮了。
威尼斯沃尔皮杯。
BillboardHot100两连冠。
这已经不是普通艺人争光，而是足够摆上国家叙事餐桌的硬菜。
「你必须出席为他颁奖。」
最近青瓦台和那帮左翼电影人的关系闹得很难看，黑名单的风声虽然还没有彻底炸开，但文化界里已经有不少人闻到了味道。
总统亲自出席大众文化艺术大赏，它能对冲一些文化圈的不满。
也能让民众暂时看到青瓦台温和、开放、拥抱大众文化的一面。
政治作秀不丢人。
丢人的是连秀都做不好。
可此刻，朴大妈心里却隐约觉得白时温那句「百忙之中」，是不是有第二层意思。
不怪她敏感。
可白时温的表情太真挚。
鞠躬也太恭敬。
年轻人站在那里，胸前挂着她刚刚亲手佩上的银冠文化勳章，一身世子朝服，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刺。
朴大妈把心底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她伸出手。
白时温也伸手。
两人握手。
快门声密集响起。
咔嚓。
咔嚓。
咔嚓。
这一次，现场媒体区是真的拍疯了。
他们很清楚，这张照片明天会出现在所有报纸、门户、新闻频道和论坛首页。
朴大妈握着他的手，勉励道：「希望白时温演员今後继续为韩国文化走向世界贡献力量。」
白时温点头。
「我会努力。」
朴大妈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然後转身离开。
掌声再次响起。
舞台重新交给白时温。
他站到立式麦克风前，伸手，不急不躁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高度。
然後抬起头。
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
政要。
前辈。
导演。
歌手。
偶像。
媒体。
还有无数正在电视和网络直播前看着他的观众。
「很抱歉穿成这样来见各位。」
第一句出来，全场轻笑。
弹幕也跟着刷。
【哈哈哈哈哈哈他知道自己穿得很离谱】
【世子也会道歉】
【不用抱歉，请每天都这麽穿】
【————】
白时温等笑声落了一点，继续说：「我的造型师为我准备了TomFord的西装。」
镜头很懂地给了他胸前勳章和衮龙袍一个近景。
「但我现在觉得，这身衣服比任何高定西装都适合今天。」
「在美国，他们叫我Tom Ford Gangster。
，」
现场又笑。
这梗太新。
前几天还在推特上疯传的词，现在被本人拿到官方颁奖礼上自嘲。
「但在韩国，我只是一个随时会被前辈痛骂，被导演要求再来一条的演员。」
「而这身衣服提醒我，无论外面的世界怎麽捧我，我的根在这里。」
「在片场。」
「在角色里。」
「在那些让我被骂、被推翻、被要求重来，却依然想把下一条拍得更好的瞬间里。」
「感谢大韩民国给我这份荣誉。」
白时温微微欠身。
掌声响起。
他没有立刻离开麦克风。
「也感谢文化体育观光部和大众文化艺术大赏组委会。」
「感谢所有前辈、导演、演员、工作人员。」
「我今天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一个人走得足够快，而是因为背後有很多人把路铺出来。」
「另外，我要特别感谢SKTelecom。
「」
「如果没有他们的直升机，我现在应该还堵在全州到首尔的路上。」
剧场里笑声再次起来。
弹幕刷得更快。
【来了来了，品牌感谢环节】
【SK赢麻了】
【守时是对国家荣誉的尊重哈哈哈哈哈哈】
【SK文案部今晚加鸡腿】
白时温继续说：「也要特别感谢现代汽车。」
「如果没有他们安排的车队，我可能会穿着这身衣服，在蚕室路边拦计程车。」
全场笑声更大。
前排几位官员也被逗笑了。
白时温又说：「也感谢首尔地方警察厅。」
「他们今天为了保证交通和现场秩序做了很多额外工作。」
「最後，我要向今天因为临时封路而等待的司机、市民们道歉。」
「对不起。」
「也谢谢大家的耐心。
「6
「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用我接下来的作品，把我从你们那里借走的时间，一点一点还给你们。」
剧场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後掌声爆发。
这次的掌声是站起来的。
整个首尔国立剧场没有一个人坐着。
掌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白时温站在舞台中央，朝着每一个方向都鞠了一躬。
然後退後一步。
转身。
走下舞台。
直播间弹幕已经彻底失控。
【售售】
【这是我看过最有水平的领奖感言。】
【韩国教科书今晚开会到凌晨：这段感言要不要直接收录到中学课本里。】
【收录到哪个章节？】
【公民教育。】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文化勳章的含金量！不是因为一个奖，是因为他配！】
【今天朴大妈来颁奖是亏了的，她以为自己是来给白时温锦上添花，结果是白时温替她上了一堂公民课。】
【楼上慎言。】
【但这就是事实。】
【白时温说感谢人民，这四个字朴大妈这辈子都没说过。他现在亲自示范什麽叫「国家荣誉应该归属於人民」。】
【————】
弹幕在剧场直播信号上叠了一层又一层。
主持人在白时温走下舞台之後，沉默了大约五秒，才重新拿起话筒。
「感谢白时温先生。」
「接下来，请欣赏————」
CGV影院後台休息室。
崔真理看完了整段直播。
她原本进後台的时候是来看一眼新闻的。
结果一眼变成了五分钟。
经纪人在外面催了三次。
她都装没听见。
直到屏幕上白时温走下舞台、镜头切到全场起立的画面定格在那一帧时，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骄傲。
又有一点酸。
这种酸不是嫉妒。
更像是她再次清楚地意识到，白时温已经走到了一个很高、很亮、很多人都能看见的位置。
而她现在还坐在後台，刚结束一部商业电影的首映互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着屏幕。
然後很轻地笑了一下。
没关系。
她也会走过去。
慢一点也没关系。
至少，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想走哪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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