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王狗儿一眼。
“愚蠢!”
“你当这是街头泼皮打架呢?靠人多赢?”
朱元璋虽然是在骂王狗儿,但也是在借机梳理自己的思绪。
“棋有棋规。”
“这棋局表面上虽然是一次下十几个子,但那是因为路途遥远,信使往返需要时间。”
“实际上,在咱和郭年的脑海里,这盘棋,依然是一替一子、一步一步地下出来的!”
朱元璋指着棋盘。
“这每一个点位,都是根据对方上一手棋的应对而落子的。”
“若是像你说的,不顾棋理,胡乱把棋子堆上去围人。那不叫下棋,那叫流氓!”
“那种下三滥的招数,不仅赢不了,反而会因为阵型散乱,被对方轻易找到破绽,反包围吃掉!”
朱元璋傲然地冷哼一声。
“咱是天子皇帝,他郭年是狂臣。”
“咱与他君臣二人,岂会用那种卑鄙的手段博弈?”
“更何况……”
朱元璋的眼神逐渐深邃,仿佛看透了这方寸棋盘之外的浩瀚天地。
“你以为,咱们下的真的只是这几枚黑白石头吗?”
“错!”
“这只是一个形式!”
“咱们真正赌上的筹码,是民心,是军权,是这大明的万里江山!”
“咱们,是在以天下为棋盘,下这盘生死局!”
“郭年想要什么咱不知。”
“但咱,想要他郭年死!”
王狗儿听得冷汗直流。
以天下为棋?
这等气魄,这等博弈。
难怪皇爷就算被郭年拒了三次诏,也依然乐在其中!
因为,皇爷享受的,就是这种棋逢对手的极致拉扯!
“既然你补断,那咱也不闲!”
朱元璋收敛了思绪,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他捏起一枚黑子。
“啪!”
极其清脆地落在了棋盘的一角。
“传旨!”
朱元璋声音冷厉,不带丝毫感情。
“降宋国公冯胜、永昌侯蓝玉,一级军衔!罚俸一年!”
“责令他们,戴罪擒贼!必须在三个月内,将叛将巴特尔捉拿归案!”
“至于郭年……”
朱元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想掺和进这平叛的浑水?”
“告诉他,平叛是武将的事,他一个按察使,无权调兵!”
“必须,立刻,给咱——”
“依诏归!!!”
这,是第四道诏归令!
朱元璋这招极其阴毒。
他降了冯胜和蓝玉的级,逼着他们去抓巴特尔。
他真是为了惩罚两人吗?
不!
是含沙射影!
是指桑骂槐!
是杀鸡儆猴!
是旁敲侧击!
是对郭年的警告!
你郭年不是想借巴特尔叛逃来拖延时间吗?
那咱就让冯胜他们去抓你的人!
看你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王狗儿,研墨!”
“咱这十五手棋,也该落子了!”
朱元璋提笔,在圣旨末尾,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连串点位数字。
“既然你补断……”
“那咱,就征子!”
……
夏至。
辽东的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了。
都指挥使司衙署前。
从金陵城快马加鞭赶来的信使小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翻身下马。
这是他第三次来了。
诏归令都第四次了。
只不过这一次,迎接他的不是让人心惊胆战的郭大人,而是宋国公冯胜、都指挥使周兴,以及左参政徐方等一众辽东文武大员。
“诸位大人。”
信使双手捧着明黄色的圣旨,有些疑惑地四下张望了一番。
“郭大人呢?”
“下官奉圣上之命,来宣读旨意。”
听到这话,在场的众人顿时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微妙。
“小杰子……”
冯胜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你恐怕是白跑一趟了。”
“郭年他……不在金州。”
“不在金州?!”信使一愣,下意识地问道:“那郭大人去哪儿了?何时能回?”
“他去追巴特尔了。”
周兴接过话茬,眉头紧皱,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凝重。
“郭年说既然是他主张招降的巴特尔,如今巴特尔叛逃,他责无旁贷。”
“于是,他带了蒋瓛和几千骑军去追了!”
信使听完,整个人都麻了。
又来?!
前三次的理由也就算了。
现在倒好,直接玩消失,跑到大漠里去追叛军了?!
这特么是你一个按察使该干的活吗?!
“冯帅!”
信使快哭了,他捧着圣旨的手都在发抖。
“皇爷说,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让郭大人接旨回京啊!”
“既然郭大人去追叛军了,那能否劳烦派八百里加急,将这圣旨传到前方,让郭大人接旨?”
如果是普通将领,这要求并不过分。
但冯胜却干脆地摇了摇头。
“传不到。”
“为何?”
“因为他们失踪了。”
冯胜脸色阴沉,这并不是他在帮郭年打掩护,而是事实!
“几天前,前线斥候传回消息。”
“郭年嫌弃三千人大军太慢,就领着几百精兵日夜兼程追捕去了。完全偏离了大军的巡防路线。”
“他们……已经和主力部队彻底失去联系了。”
信使彻底绝望了。
人找不到了,这圣旨给谁宣读去?
难不成对着空气喊?
就在气氛陷入僵局,信使不知所措之际。
“哎呀,让一让!让一让!”
小昭推开人群,从衙署内院小跑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裹。
“使者大人,您可算来了。”
小昭把包裹递到信使面前,笑嘻嘻道:“我们家郭大人走之前交代了,说如果您来了,就把这个交给您带回京城。”
“这……这是什么?”
信使看着那个包裹,心里直打鼓。
冯胜等人也好奇地围了上来。
“打开看看。”冯胜沉声道。
信使颤抖着手,解开油纸。
里面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展开一看。
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三十四、五十六、七十八……
这下。
不仅仅是信使。
就连冯胜、周兴和徐方等人,也都看傻眼了。
如果说之前郭年还找个“查案”、“伤重”的借口,至少表面上还维持着君臣的体面。
那现在……
连借口都懒得编了?!
直接留下几个围棋点位,人就跑了?!
这分明是在直白地告诉皇帝,也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我郭年,就是为了拒诏,才弄出这巴特尔叛逃的戏码!我连事后的应对都提前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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