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娇,老夫问你——如今三山正道,都把精力放在了北方。南方这一摊子,谁来管?”
九叔听到询问,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师叔,弟子…”
“你什么你?”
刘权打断他,
“腾腾镇的事,是阿启和千鹤替你办了。龙家镇的事,是你自己揽的。可南方不止这两个地方。粤省、桂省、湘省、赣省——那么多州县,那么多村镇,万一再出一桩腾腾镇那样的事,你让谁去?”
九叔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说话。
刘权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老夫不是来跟你算账的。老夫是来告诉你——从今天起,两广这一片,你给我看死了。出了任何岔子,老夫亲自去任家镇问你。”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九叔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却没有半分不悦,反而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师叔放心。弟子定当竭尽全力,护住南边这一方水土。若出了差池,弟子提头来见。”
“提头?”刘权哼了一声,“你的头很值钱吗?老夫要你的头做甚?”
九叔被噎了一下,却不敢回嘴。
鹧姑想开口打圆场,被刘权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刘权收回目光,负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缓缓道:
“老夫这次过来,一是告诉你这些事,让你做好准备。二是要带小万他们几个回茅山。北方的事情愈演愈烈,龙虎山死伤惨重,我茅山也不能置身事外。”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天道:“而且有些事,老夫要亲自问阿坚。你这边,自己掂量着办。”
九叔连忙应下:“弟子明白。师叔一路保重。”
刘权“嗯”了一声,右手掐诀,口中低诵了一句咒语,身影轻轻一晃,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晨风之中。
原地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话,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凤娇,阿启你可要看好了。”
九叔望着那缕青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直到鹧姑走到他身边,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手掌才反应过来。
“走吧。”他说,“先回道场。阿启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鹧姑“哦”了一声,加快脚步,跟着九叔往道场走去。
到了道场附近,两人远远就看见道场门口站着一个人,青色道袍,腰悬铜钱剑,正是方启。
方启看见他们,快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师父,师叔,你们回来了。”
九叔立马感觉方启有事要说,眉头微蹙:“怎么了?”
方启朝两人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朝道场旁边的巷子走去。
九叔和鹧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
三人拐进巷子,确认四下无人,方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师父,师叔,这个青青…是假的。”
鹧姑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张开就要喊出声——
九叔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唔——!!!”鹧姑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急得直跺脚。
九叔没有松手,另一只手已经探入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在符上飞快地画了一道符文,然后往地上一拍。
“嗡——”
一道无形的屏障从符中扩散开来,将三人笼罩其中。
声音隔绝,窥探屏蔽。
九叔这才松开手,面色沉凝地看着方启:“阿启,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鹧姑顾不上自己被捂得发红的嘴,一把抓住方启的胳膊,急声道:
“阿启!你说青青是假的?怎么可能?!那丫头她怎么可能——”
“师叔,您别急。”方启按住她的手,安抚道,“听弟子慢慢说。”
鹧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松开手,示意方启说下去。
方启见她冷静,继续开口:“师父,您还记得吗?当年弟子从龙家镇回任家镇之前,青青托弟子给家乐带了一双鞋。那双鞋,是青青亲手买的,亲手交到弟子手上的。她再三叮嘱,一定要亲手交给家乐。”
九叔点了点头,这件事他当然知道,鞋最后还是他托四目带回去的。
“可今天,弟子让家乐穿另一双鞋去跟青青打招呼,就说‘你送我的这双鞋,我很喜欢,一直穿着’。师叔,您猜她怎么回答的?”
鹧姑和九叔同时摇了摇头。
方启道:“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哦,你喜欢就好。’”
鹧姑的眼睛猛地瞪大。
“还有,”
方启说,
“家乐告诉弟子,他给青青写了好几封信,一封都没回过。他以为青青是生他的气,可弟子觉得——不是生气,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因为那个人,根本不知道青青和家乐之间有过通信。”
九叔的眉头拧成了川字:“所以你怀疑,现在的青青是别人假扮的?”
方启点头:“师父,弟子有五成把握。另外五成,需要师叔来确认。”
他转向鹧姑,询问道:“师叔,您仔细想想——青青最近可有什么异常?比如,一些她本该很熟悉的事,忽然就不熟了?或者,一些小习惯,忽然就变了?”
鹧姑垂着眼,眉头紧锁,开始回忆。
她想了很久,忽然抬起头:“对了!前些日子,我让她去后院采几味草药,她居然把‘七叶一枝花’和‘半边莲’搞混了。我当时还骂了她一顿,说她怎么回事,连最基本的草药都分不清。可那丫头…她跟着我这么多年,之前又有老和尚打的基础,闭着眼睛都能分辨那些草药的味道!”
方启和九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还有呢?”方启追问。
鹧姑又想了想,摇了摇头:“旁的…倒也没什么。那丫头的日常习惯、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都没什么变化。就是…就是有时候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我说不上来,但也没有多想。”
她说着,声音哽咽起来:“棺材板…我的青青…她会不会…”
九叔伸手按在鹧姑肩膀上,用力握了握,沉声道:“别急。先别往坏处想。”
鹧姑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方启的胳膊:
“阿启!你说她可能是假扮的?可假扮的人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青青一直在我眼皮底下,怎么可能被掉包?”
方启看着她,缓缓道:“师叔,您还记得吗?上次弟子从茅山回来之前,给您写过一封信。”
鹧姑点了点头:“记得。你说你在要去茅山,让我有空来任家镇…咳咳,看看你师父。”
九叔听到这里,恍然大悟,没好气的看着方启,心想原来是你这个臭小子搞的鬼,我就说鹧姑怎么突然就来了。
方启假装没看见,继续道:“师叔,您后来是不是来任家镇了?住了几天?”
“师叔,您不在的那几天,道场谁在看?”
鹧姑的脸色瞬间变了:“青青…是青青一个人在看。”
“那就对了。”
方启如今已经有8分把握确定青青是假扮的。
一旁的九叔此刻也慢慢回过味来了。他问道:“阿启,你的意思是——青青被任珠珠那丫头给掉包了?”
方启郑重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师父。”
九叔沉默了。他背着手,在符阵笼罩的方寸之地来回走动,脑子里飞速转动。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开口道:“任珠珠…她确实跟青青生得有八九分相似。若不仔细分辨,光看脸,连为师都未必能一眼看出破绽。”
“而且此女心机深沉,跟张茂三、洋鬼子都牵扯不清,更是在我道门正道与倭人之间两头通吃。若她假扮青青混入龙家镇,混进师妹的道场…”
“我的青青!”九叔话还没说完,鹧姑一声尖叫,打断了九叔的话。
她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攥住九叔的道袍前襟,语无伦次起来,
“棺材板!我的青青!那她去哪里了?她还活着吗?她会不会已经被…被…”
“师妹!”九叔被她晃得身形一晃,连忙伸手稳住她的肩膀,“师妹!你冷静!你听我说!”
“你让我怎么冷静!”
鹧姑猛地抬起头,泪水已经夺眶而出,在脸上冲出两道湿痕,
“阿启失踪那大半年,你一夜白了头!你能冷静吗?你让我怎么冷静!”
九叔被这话堵得喉头一哽,脸上闪过一丝痛楚。
方启见状,连忙上前按住鹧姑剧烈颤抖的肩膀:
“师叔,您别慌。弟子断定,青青师妹还活着。您想想,青青虽然还未受箓入册。但她毕竟是我茅山弟子,若她真的遭了毒手,魂魄入了地府,阴司那边岂能没有半点消息?”
“就算那伙人手眼通天,能锁住青青师妹的魂魄不让阴差找到,可地府那边的名册上,她的名字该勾还是要勾。我师父如今贵为判官,在阴司说得上话,可让师父去地府走一趟,查一查名册。只要青青师妹的名字没被勾去,就说明她魂魄未归地府,十有八九还活着!”
鹧姑听完,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双手死死抓住方启的胳膊。
“阿启,你没骗你师叔?”
方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师叔,您想想,那任珠珠费尽心机假扮青青,图的什么?不就是想潜伏在您身边,替她背后那些人打探消息、伺机而动吗?若她一来就把青青害了,岂不立刻打草惊蛇?所以她不会,也不敢。青青师妹,十有八九是被她寻个由头,关在了某个地方,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这番话入情入理,鹧姑听罢,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转向一直沉着脸没说话的九叔,祈求道:
“棺材板…你、你一定要帮我…帮我找到青青…”
九叔看着鹧姑的眼睛,不知怎的,心头酸涩,有些心疼。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伸手将她从方启身边拉过来,按在自己肩头,轻声安抚:
“师妹,你放心。青青是你徒弟,那就是我的徒弟,我不会不管。今晚,我便去地府走一趟。”
九叔这句“今晚我便去地府走一趟”像一颗定心丸,让鹧姑浑身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靠在九叔肩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撕心裂肺地哭喊了。
她狠狠地吸了几口气,又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这才从九叔肩头直起身来。
“那…”
“那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方启看了九叔一眼,见师父微微颔首,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师叔,接下来,咱们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鹧姑一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方启继续道:“任珠珠费尽心机假扮青青,混进您的道场,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潜伏下来,替她背后那些人打探消息、伺机而动吗?她现在还不清楚咱们已经识破了她。这就是咱们最大的优势。”
“所以,师叔,您得表现得跟往常一模一样。该骂师父就骂师父,该指挥青青干活就指挥她干活——该笑的时候笑,该发火的时候发火。不能让任珠珠看出半点破绽。但凡您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常,让她起了疑心,觉得身份败露…”
说到这里,方启停顿了一下,语气沉了下去:“那青青师妹,恐怕就真的危险了。”
鹧姑浑身一颤,原本已经止住的泪意又涌了上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我、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又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拼命调整自己的情绪。
脑海中浮现出青青那张乖巧的笑脸——那丫头第一次端茶给她时手忙脚乱差点洒了一身的样子;那丫头认草药时认真记笔记的样子;那丫头收到家乐的信时躲在角落里偷偷笑的样子…
一幕一幕,像刀刻一样。
鹧姑猛地睁开眼,眼里的泪意已经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伸手在脸上用力搓了几下,把残留的泪痕揉散,又整了整被自己攥皱的衣襟。
再抬起头时,那张脸上竟真的挤出了一丝笑容。
“师叔…”方启看得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走。”
鹧姑打断他。朝巷口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九叔和方启,
“棺材板,阿启,你们…你们也注意些。那丫头…不,那贱人精得很,别露了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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