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替她拉好外套领口，又把安全带检查一遍：“坐好，别到处看了。”
念念用手掌挡住舷窗上的反光：“妈妈，爸爸画圈的地方就在下面吗？”
“还要再飞一阵。”
“他画了多大的圈？”
“照片里看着挺大。”
念念低头打开儿童手表，把陈启发来的戈壁照片调出来，白板立在荒地中间，右上角贴着她画的两个太阳，透明护板反着夕阳的光。
她把照片放大：“爸爸画得还行，就是圆画歪了。”
林晚棠看了一眼：“李叔叔说过他了。”
念念点点头，把这件事记进自己的小本子。
空乘送来热水，念念护住脚边的小书包。
林晚棠伸手替她往里塞了塞：“开关拿好，到了基地别弄丢。”
“老师说这个可以送给我，我跟科学教室登记过了。”
“纸条贴牢了吗？”
念念隔着书包拍了拍：“贴了三层胶带。”
飞机临近西北后，地面再难找到成片建筑，荒原上散着几条道路，远处山脉贴着天际铺开。
“妈妈，爸爸为什么选这么远？”
“因为这里地方大，地也结实。”
“太阳会嫌远吗？”
林晚棠替她戴好毛线帽：“等会儿问爸爸。”
接驳车驶出机场，沙粒敲着车窗，路旁有测量旗、工程车辆和一排排新搭起的板房，念念扭头找了半天，一栋高楼都找不到。
营地入口处，陈启站在安检棚旁，身上套着深色大衣，鞋面落了一层灰土，许东升带人核完车辆信息，抬手示意接驳车放行。
车门刚开，念念就从座位上蹦下来，背着书包朝陈启直冲，陈启张开胳膊，胸口还是挨了女儿一记冲击。
“爸爸，我来检查你的太阳了！”
陈启把她抱起来：“又重了。”
“妈妈说我长高了，长高就会重。”
“有道理。”
林晚棠拖着行李箱下车，把围巾绕到念念颈后：“先进去，外面风大。”
念念被放回地面，脚踩上戈壁冻土，她缩起脖子，转了一圈，视野里全是灰黄色土地和施工设备。
“爸爸，这里怎么空成这样呀？”
“我们要在这里造太阳啊”
她低头看脚边，靴子在细沙上留下两个浅印：“就从下面长出来？”
“要先挖地基，盖厂房，装机器，再把很多设备放进去。”
念念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在两人中间比了一个圆：“你以前答应过，地上的太阳归我管一点点，还记得吗？”
“记得。”
“那我带东西来了。”
她把小书包转到身前，手套太厚，拉链勾了两回才拉开，陈启刚伸手，她把书包抱紧：“我自己来。”
念念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塑料开关，底部连着一块旧教学板，两根短导线用绝缘胶布包好，开关正面贴着一张方纸条。
纸条写着“爸爸的太阳·开关”。
“这是科学教室多出来的演示开关，老师说可以给我，我还让老师把线包好了。”
陈启伸手接过，红色塑料外壳留着几道使用痕迹，纸条四边果然贴了三层胶带。
念念又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画纸，纸上涂着一大片红色，太阳的轮廓才勾出一半，旁边空着一块。
“新的太阳还差一点，画还在改，开关先给你。”
陈启低头看着红色开关，手指落在纸条边缘，又移到那张只画了一半的太阳上。
念念把开关举得更高：“爸爸，明天可以用这个按吗？”
他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把开关连同教学板一起接过来：“可以。”
念念从原地蹦了一下，脚边细沙被踢开一小片：“红色的最好看，太阳启动也该用红色。”
林晚棠侧过身，抬手擦了擦眼角，手套在脸侧停了两回。
念念歪头看她：“妈妈，你眼睛进沙子了？”
“风大。”
“那你站到爸爸后面，他比较宽。”
陈启看了女儿一眼：“你妈妈教你的？”
“我自己发现的。”
许东升拿着三张访客证走来，替念念把最小的一张卡在外套上。
“施工区只能走指定路线，跟紧爸爸妈妈。”
念念低头看访客证：“许叔叔，我有权限吗？”
“你有参观权限。”
“开关权限呢？”
许东升看向陈启：“这个归陈总批。”
陈启拿过保护盒：“批了。”
进入基地前，林晚棠给念念加了一条围巾，又把帽子向下拉，孩子从头到脚裹得厚实，只露出眼睛和一小截鼻尖。
念念迈开腿跟在陈启身旁，走出一段就回头看看自己的脚印：“爸爸，这里的路会一直留着吗？”
“施工结束后会修成基地道路。”
“我的脚印呢？”
“风一吹就盖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刚留下的几排小脚印被细沙抹去一半，便加快步子去追前面的陈启。
主装置坐标区外立着隔离栏，工程车沿两条临时道路进出，挖掘机正在清理地表冻土，几名测量人员围着坐标桩复核数据，远处那块白板立在原位。
念念隔着很远就看见透明板里的画，抬手指过去：“爸爸！我的画！”
她刚想跑，林晚棠抓住书包背带：“地上碎石多，慢点走。”
念念把步子放小，走到白板前又仰起头，画纸四周多了几条胶带，右下角那段贴得有些歪，两个太阳却还好好待在原处。
“真的还在。”
“爸爸答应过，风吹不走。”
工程负责人拿来物品登记表，翻到最新一页给念念看，物品名称写着晨曦基地第一张现场图，设计人一栏写的是陈念念。
念念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两遍：“那我也算画图的人吗？”
“算。”
“我有工资吗？”
陈启指了指她书包侧袋：“飞机上吃的饼干，算预付款。”
念念马上捂住口袋：“那是飞机发的。”
林晚棠在一旁开口：“宋阿姨会让你交登记表的。”
念念想起宋雅琴桌上那些一排排数字，改口：“我愿意免费画。”
几名工程人员都转开脸，肩膀却跟着动了几下。
念念把新画贴到透明板前比了比，红色太阳比旧画里的大出一圈，原本空着的位置正好能画一个方形开关。
“等我画好，可以把旧的换下来吗？”
“旧的留着，新的贴旁边。”
“那就有三个太阳了。”
陈启看向完成一半的画：“第三个在哪？”
念念指着画纸空白处：“还在我脑袋里。”
她把画收回书包，又拍了拍装红色开关的保护盒：“明天这个放哪儿？”
“会放到启动面板上。”
“我按下去，机器就开始挖吗？”
“对。”
“那我真的管一点点。”
“真的。”
念念沿白板下方来回看，找到陈启画的那个大圆，戴着手套在透明板上描了一圈：“爸爸，你这个圆右边凸出来了。”
“风太大。”
“李叔叔说是你画得不圆。”
陈启转头看向站在测量仪旁的李天：“他还跟你告状？”
“照片上看得出来。”
念念踮起脚，想把圆的右侧擦掉重画，手够了两回也只碰到板面下缘，陈启把她抱起来，她用手套沿那道线重新描了一个圆弧。
“现在好多了。”
李天拿着数据表走过来，看完她改过的圆：“还是歪。”
念念从陈启怀里转头：“李叔叔，你会画吗？”
“会。”
“那你画一个。”
李天看向白板，上面罩了透明层：“明天画。”
“说好了。”
“嗯。”
陈启把念念放下，李天递来一张现场安排表，明日开工活动的区域完成清理，人员路线与施工路线分开，短台设在南侧，主装置坐标区继续按计划作业。
陈启看完，把表格还给他：“家属区供暖检查了吗？”
“下午查过，板房温度正常，备用电源接好了。”
“开关呢？”
李天看向念念怀里的保护盒：“接活动面板，外壳保留，底部加固定座。”
念念听见自己的开关要装上去：“会弄坏吗？”
“不会。”
“你轻一点。”
“好。”
傍晚前，陈启带母女俩沿开放路线看完施工区，念念数了二十多台工程车，又站在远处看挖掘机挥动铲斗。
林晚棠在门口替她拍掉灰土，念念一边抬脚配合，一边还在问：“爸爸，这里以后会有学校吗？”
“生活区会有配套，科研区也会有教室。”
“科学教室也有？”
“有。”
“那我可以把旧开关送给他们。”
陈启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盒子：“这个要留着。”
“为什么？”
“明天用过，它就是晨曦的第一件小设备。”
念念低头摸了摸透明盒盖。
板房的晚饭很简单，热粥、馒头和两样炒菜，念念在外面跑了一下午，连平时会挑出来的胡萝卜都吃了，在碗底留下一小片葱花。
饭后，林晚棠打开行李箱，取出那件红色小棉袄挂在床边，衣服是念念自己挑的，胸口还别着一枚太阳形状的黄色徽章。
陈启坐在折叠桌旁检查明日流程，念念抱着红色开关爬到他身边，把保护盒推到文件上：“爸爸，你再答应一遍。”
“答应什么？”
“明天让我按。”
“让你按。”
“大家都看着的时候也让我按？”
“对。”
“妈妈也能录像？”
“能。”
念念这才把保护盒抱回去，脱下外套钻进被窝，红色开关被她放在枕边，纸条正对着床头灯。
林晚棠替她盖好被子：“今晚早点睡，明早还要起床。”
念念：“爸爸，我明天穿红色的棉袄，跟开关一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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