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
贺世忠趴在石阶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冷汗从脊背一直渗到后腰。
完了。
真的完了。
王瓒靠着柱子,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回去吧。”
他的声音干涩。
“回去干什么?”
有人开口,声音在抖,“等着被赶出京城?”
“不然呢?”
王瓒抬起头,眼睛通红,“你还想去哪儿?”
没人回答。
贺世忠撑着地站起来,腿软得站不稳。
“先回府。”
他咬着牙,“先……看看情况再说。”
一行人踉跄着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贺、贺大人——”
贺世忠脚步一顿。
“什么事?”
小厮脸白得吓人。
“府里……府里来人了……”
“什么人?”
“锦衣卫。”
贺世忠的脸刷地白了。
王瓒猛地转过身。
“锦衣卫去你府上干什么?”
“不知道……”
小厮哭出来了,“他们翻箱倒柜,说是奉旨查案……”
话音未落,又有几个小厮跑过来。
“王大人!”
“杨大人!”
“家里来锦衣卫了!”
十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贺世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哑的声音。
“查……查什么案?”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赵宁要查他们的底了。
王瓒的手抖得拿不住帕子。
“走——”
他转身就要往府里跑。
“走什么走?”
贺世忠一把拽住他,“你现在回去,锦衣卫正好把你拿了。”
“那怎么办?!”
王瓒的声音变了调,“我府里……我府里有些东西——”
他说不下去了。
贺世忠盯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有,我也有。”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在座的,谁没有?”
屋里安静得吓人。
内阁,西暖阁。
张居正放下手里的名单,端起茶盏。
赵宁站在窗前,背着手看外头的春景。
“都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
张居正翻开一份折子,“贺世忠,隆庆元年收了山西布政司的孝敬,白银三千两。还有田产五十亩,铺子两间。”
赵宁没说话。
“王瓒,”张居正继续往下念,“隆庆三年帮江南士绅说情,收了好处费八百两。这两年陆陆续续又收了不少。”
“杨巍呢?”
“杨巍干净一些,”张居正顿了顿,“但他儿子在户部当差,替人挪用过粮款。”
赵宁转过身。
“其他人?”
“三十四个人,”张居正合上折子,“除了五个确实干净,剩下二十九个,或多或少都有问题。”
他顿了一下。
“有的是贪墨,有的是受贿,还有的是徇私枉法。”
赵宁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名单。
扫了一眼,放下了。
“拟旨。”
张居正提起笔。
“贺世忠,革职查办,抄家,流放三千里。”
“王瓒,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
“杨巍,削职为民。”
赵宁一个一个往下念。
张居正一个一个往下写。
笔尖在纸上划过,刷刷作响。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赵宁停住了。
“那五个干净的呢?”张居正问。
“既然递了辞呈,就让他们走。”
赵宁倒了杯茶,“给一份体面的批文,准他们告老还乡。”
张居正点头。
“剩下的缺,从名单上补。”
赵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翰林院的编修,六部的主事,还有地方上调上来的。”
他放下茶盏。
“记住,要年轻的,要干净的,要听话的。”
张居正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明白。”
贺府。
正厅里堆满了箱笼。
锦衣卫把贺府翻了个底朝天。
账本、地契、银票,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领头的千户站在正中,面无表情。
“贺大人,这些东西,你怎么解释?”
贺世忠趴在地上,冷汗直往下淌。
“这、这是——”
“这是什么?”
千户拿起一本账册,翻开,“隆庆元年三月,收白银三千两。你当给事中的时候,俸禄一年才多少?”
贺世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这个。”
千户又拿起一份地契,“城外五十亩良田,什么时候买的?”
“我……”
“说不出来了?”
千户把地契往他脸上一甩,“陛下让你们当言官,是让你们监察百官,不是让你们中饱私囊的。”
贺世忠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人……大人饶命……”
“饶命?”
千户冷笑,“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他转身,对身后的校尉一挥手。
“带走。抄家。”
两个校尉上前,架起贺世忠往外拖。
“不——”
贺世忠挣扎起来,“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千户看都不看他一眼。
“陛下的旨意就在这儿。你自己看。”
一份圣旨摊开在案上。
贺世忠扭头去看,看见开头那几个字,整个人瘫了。
“贺世忠贪墨受贿,目无法纪……革职查办,抄家……”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外头忽然传来女人的哭声。
是他夫人。
锦衣卫正在往外搬东西。
箱笼、摆件、字画,一样一样抬出去。
贺世忠被拖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一片狼藉。
他住了十几年的府邸,转眼就空了。
同一时间,王府。
王瓒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锦衣卫翻出来的东西比贺府还多。
账本摞了一尺高。
领头的千户扫了一眼,摇了摇头。
“王大人,你这些年,胆子不小啊。”
王瓒没说话。
他盯着那堆账本,嘴唇哆嗦。
“江南士绅的钱,你也敢收。”
千户翻开一本,“这笔八百两,是帮谁说情的?”
王瓒闭上眼。
“户部的粮款,你儿子也敢动。”
千户又翻开一本,“挪了五千两,你以为能瞒得住?”
王瓒的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
“我……我没想——”
“没想什么?”
千户打断他,“没想到会有今天?”
王瓒睁开眼,眼眶通红。
“你们早就查过了……”
千户合上账本,对身后的人一挥手。
“带走。”
王瓒被架起来。
他没挣扎,只是低着头,像一具行尸走肉。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夫人抱着儿子,跪在地上哭。
王瓒的喉咙里滚动了一下。
一天之内,二十九份抄家令、革职令同时下发。
京城炸了。
六科十三道的官员,一天之内倒了大半。
有的被抄家,有的被流放,还有的直接削职为民。
消息传出去,满城哗然。
茶楼里,酒肆里,街头巷尾,全在讨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贺世忠被抄家了。”
“何止贺世忠,王瓒也完了,流放三千里。”
“这些人平时不是最敢说的吗?怎么一查就查出这么多事儿?”
“还能怎么着?台面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有人摇头。
“这次赵阁老是动真格的了。”
“可不是。你看那些人,昨天还在慈宁宫门口跪着,今天就被锦衣卫抓了。”
“活该。”
翰林院里,几个年轻的编修围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咱们要补六科十三道的缺?”
“对,张阁老亲自拟的名单。”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听说了,名单上有咱们院里好几个人。”
一个编修咽了口唾沫。
“那……那咱们是不是有机会?”
另一个编修看了他一眼。
“机会是有,但你得掂量掂量,自己干不干净。”
话音落地,几个人都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声说:
“贺世忠他们……就是前车之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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