绷带底下的血已经凝成硬壳,牵扯着皮肉,疼得他牙根发酸。
但他没低头看。
他的目光钉在北面林缘涌出来的人影上。
第一批女真人从烟雾里跌出来的时候,姿态狼狈得不像战士——弓丢了,矛丢了,有人连靴子都跑掉了一只,赤脚踩在碎石上,脸被烟熏得漆黑,只剩眼白在转。
“放。”
李成梁的声音很轻。
身侧的传令官举起令旗,劈下去的动作比声音快。
骑兵第一排同时松弦,箭矢平射出去,嗡的一声闷响。
林缘的人影像被割的麦子。
第二排跟上。
第三排跟上。
不需要瞄准。
林缘就那么宽,从树线到开阔地不过三十步。
所有跑出来的东西,都在这三十步里变成靶子。
“大帅,要不要放他们跑远些再收?”方达策马凑过来。
李成梁没理他。
他在看火。
南风比预想的强,火势蔓延的速度超出了他的估计——林子东段已经烧穿了,西段的树冠还在往北蹿火星子。
也就是说,林中残存的女真人只有一个方向可以跑。
就是他面前这片开阔地。
“传令。”
李成梁终于开口,声音被风送出去。“左翼骑兵压上去,不要合围,留西北角的口子。”
方达愣了一下:“留口子?”
“让他们跑。”
方达没再问。
他转马去传令的时候,心里已经琢磨过味来了——围师必阙!
让猎物以为有活路,逼他们朝那个方向扎堆。
等扎够了密度,再一刀切下去。
辽东的猎户冬天撵狍子就是这么干的。
第一波冲出林子的女真人不到八百,被三轮箭雨射倒了大半。
剩下的往西北方向溃逃,正撞上李成梁留的那个“口子”。
他们觉得逃出生天了,拼了命地往那个方向跑。
第二波涌出来了。
比第一波人多,也比第一波更乱——夹杂着无主的战马、燃着的皮甲碎片、以及被烟呛得半死不活的伤兵。
李成梁始终没动。
他身后的步卒方阵也没动。
三万人里,真正在杀人的只有左翼那三千骑兵和前排弓手。
剩下的人列着阵,沉默地看。
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迫。
——昨夜死了三百多弟兄。
没人忘。
“王杲在里面吗?”李成梁忽然问了一句。
身旁的斥候头领摇头:“没看见王杲的旗。”
李成梁的眼睛眯了一下。
火不等人。
西段林子已经开始冒浓烟了,照这个烧法,半个时辰内整片密林都会变成火海。
“方达。”
“末将在。”
“带五百骑,绕到西北角,堵住那个口子。”
方达的脸色变了一变:“大帅,不是说留口子——”
“留够了。”
李成梁拨转马头。
铁甲在暮光里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他右手抽出佩刀,刀刃朝前指。
“全军压上。”
号角呜咽着吹响。
三万人的方阵开始移动,像一面黑色的墙,缓慢、均匀地朝林缘碾过去。
那些还在从林子里往外跑的女真人,迎面撞上了这道墙。
没有阵列,没有配合,一盘散沙撞上铁板,碎得连声响都没有。
明军甚至不需要冲锋——前排长矛平端,后排弓手压射,骑兵两翼兜抄。
教科书一样的碾压。
但李成梁不满意。
他在人群里寻找王杲的旗帜,寻找那张在无数军报画像里见过的脸。
没有。
“分兵。”
他扬声道。“张盘带左营三千人,沿林缘往东搜。刘铤带右营两千人,堵住河道渡口。其余人跟我往西北追。”
几个千总策马上前领命,动作利落,没一句多余的话。
全军都知道——这一仗不是打胜就完了。
大帅要的是王杲的人头。
入夜后,追击没有停。
火光把半边天映成了橙红色,成了天然的照明。
李成梁带着一万两千人顺着溃兵逃窜的方向追了十五里,沿途收割零散的抵抗。
有几股百人规模的女真骑兵试图结阵反冲,被明军骑兵三面夹击,两刻钟不到就打散了。
有几百人往西面的山沟里钻——李成梁连犹豫都没有。
“烧。”
松枝火把扔进去,干草引燃,山风灌入沟中。
惨叫声从沟底传上来,李成梁坐在马上,脸色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方达看了他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大帅在想什么。
这场仗打完,不管朝廷怎么说,李成梁的总兵位子是坐不住了。
烧了两片山,杀了不知道多少人——功过相抵都是轻的,搞不好要削职查办。
但大帅不在乎了。
或者说,从昨夜写完那封家书开始,他就已经不在乎了。
深夜。
第三片山林被点燃。
明军的伤亡报上来了——追击阶段又折了六百多人。
加上昨夜的三百,总伤亡逼近千人。
大部分是追击时中了冷箭和陷阱。
李成梁听完,只问了一句:“王杲呢?”
“还没找到。斥候说西北方向有一股百余骑的队伍在跑,速度很快,可能是他的亲卫。”
李成梁把手里的水囊砸在地上。
“追。天亮之前追不上,你们都别回来了。”
传令兵滚鞍下马就跑。
方达上前,压低声音:“大帅,弟兄们跑了半天一夜,人和马都到极限了。再追下去——”
“王杲也到极限了,这时候就看谁撑得住最后一口气。”
李成梁翻身上马,左臂的绷带早就被汗水和血浸透了,黑红色的液体顺着铁甲的缝隙往下滴。
他没换过一次药。
方达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扭头吼了一声:“亲卫队!跟上大帅!”
马蹄声重新响起来,朝着西北方向的夜色里扎进去。
身后密林的火光里,偶尔传来垂死的嘶喊,很快被风声盖过去。
李成梁没回头。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
东方泛白的时候,前锋斥候带回一面旗。
烧了半边,血迹斑斑,但那个字还认得出来。
“王”。
斥候的手在抖:“大帅,前面五里,有一条干河沟,里面——堵了百十来号人。跑不动了。”
李成梁把烧焦的旗角攥在手里,指节一根一根收紧。
“他在里面?”
“看见他的甲了。”
李成梁的嘴角动了一下。
随后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出去。
五里。
干河沟就在前面。
晨光里,一百多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蜷缩在沟底,马死了大半,活着的人脸上全是绝望。
沟沿上,李成梁勒住马。
他往下看。
王杲也在往上看。
两个人隔着一道干涸的河床,目光撞在一起。
王杲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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