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角门停稳,赵福早等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车后头跟着两个吏目,各抱着一摞文书匣子,码得比人脑袋还高。
赵福瞥了一眼那些匣子,没问。
“西跨院那间空着的屋子,”赵宁下了车,边往里走边说,“收拾出来,摆张书案,备好笔墨纸砚。灯要亮的。”
“老爷,这是给谁用?”
“叔大。”
赵福脚步顿了一拍。
张居正三天前被弹劾去职,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如今在宗人府挂着个左宗正的虚衔,整个京城都当他是个被贬的废人。
这时候让他来家里办公——
“今晚就来?”
“嗯。”
赵宁头也没回,“让厨房备一份宵夜,清淡些。他胃不好。”
赵福应了一声,招呼人去办。
赵宁穿过二门,把官帽摘了递给跟着的小厮。
廊下挂着灯,暖黄的光把青砖照得发亮。
里头传来孩子的声音,闹哄哄的,还夹着女人的笑。
他脚步放慢了些。
内院正屋里,李若清正哄两个孩子吃饭。
赵平虏不肯坐好,满桌子抓东西。
赵安凝倒是安静,但嘴边糊了一圈米糊,睁着大眼睛看哥哥闹。
芸娘坐在一旁,手里端着碗,给赵承安喂汤。
赵宁进来的时候,李若清先看见他。
“回来了?”
“嗯。”
赵宁在桌边坐下,赵安凝立刻伸手要抱。
他把女儿捞过来,掂了掂。
“又沉了。”
李若清白了他一眼。
“你三天没着家,当然觉得沉。”
这话带着怨气,但不重。
赵宁笑了笑,没接茬。
内阁这几天的事,他不往家里带。
辽东那边军报一天三封,胡宗宪压着建州左卫打,打得不错,但后勤补给的折子堆成山。
再加上张居正去职后空出来的那些差事——兵部的调令、市舶司的账目、一条鞭法在南直隶试点的回报——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把女儿放回椅子上,丫鬟端了饭菜过来。
芸娘起身给他盛汤,手很稳,也不多话。
这是她的好处——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
高姝从偏房过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爷,厨房新做的桂花糕,您尝尝?”
赵宁摆摆手。
“先吃饭。”
高姝撇了撇嘴,把碟子放下,在芸娘对面坐了。
她性子跳脱些,搁在往常能跟赵宁拌几句嘴,但今天看他脸色,没敢多说。
一家人吃饭,桌上热闹。
赵平虏打翻了一只碗,李若清声音提高了半度,赵承安吓得缩脖子,倒是赵安凝一点不怕,拍着桌子咯咯笑。
赵宁夹了一筷子菜,嚼着,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转了一圈。
脑子里还是那盘棋。
张居正今天在宗人府开的那一刀,够狠。
朱载堉经营十二年的底子,一天之内被掀了盖。
那些被搬走的卷宗,就是朱载堉心虚的铁证。
接下来张居正会一层一层往下剥——代王府、辽王府、楚王府,这三条线牵出来,宗藩禄米改革的口子就撕开了。
到时候省下来的银子,够养三个边镇。
“想什么呢?”
李若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赵宁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没什么。”
“脸上写着呢。”
李若清拿帕子擦了擦赵安凝的嘴,“每回你心里转事情,筷子就不动。”
赵宁低头一看,碗里的饭果然没怎么少。
他笑了一声,埋头扒了两口。
吃完饭,李若清让乳娘把孩子带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
芸娘和高姝识趣,起身告退。
走的时候高姝回头看了赵宁一眼,欲言又止,被芸娘拉着袖子带走了。
李若清坐在灯下,替赵宁倒了杯茶。
六安瓜片,温度刚好。
“这几天累坏了吧。”
“还行。”
赵宁接过茶,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张居正那边的事情我接过来了,但他比我熟。有些东西我看一遍,他看一眼就能批。所以让他晚上过来帮忙。”
李若清手上动作没停,把桌上的残茶倒掉,换了新水。“
他现在什么身份,天天往咱家跑,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
赵宁搁下茶杯,“他是宗人府左宗正,我是内阁首辅,公务往来,谁能说什么?”
李若清没再说。
她了解赵宁,这种事他既然做了,就一定想过后果。
“你早点歇着。”
赵宁站起来,“我去前头看看书房收拾好没有。”
李若清“嗯”了一声,目送他出去。
灯影把他的背拉得很长。
赵宁到西跨院时,书房已经收拾妥了。
案上铺了毡子,文房四宝摆得齐整,角落里还搁了个炭盆——尽管入春了,但夜里还是凉。
那两摞文书匣子已经搬进来,按兵部、市舶司、户部分了三摞,码在案边。
他打开最上面的一个匣子,抽出几份折子翻了翻。
殷正茂那边的事最简单,几艘商船出远海的审批,走个程序就行。
兵部的调令复杂些,辽东增兵的粮草转运路线要重新核定,原来张居正拟的方案胡宗宪那边有意见。
一条鞭法的回报最厚,南边八个府的推进数据,光税收一项就列了二十几页。
这些东西,他一个人看到天亮也看不完。
脚步声从院门传来。
赵福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来。
“老爷,张大人来了。”
赵宁抬起头。
窗外的月亮刚挂上树梢,戌时还没过。
从宗人府到赵府,骑马也要小半个时辰——这人下值就直接过来了,连官服都没换。
“请进来。”
赵福领着人往这边走,靴底踩碎石子的声音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
张居正站在门口,三品官袍上还带着宗人府档房里的陈年霉气,手里攥着一卷纸,脸上的神色说不上疲惫,反倒有几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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