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妻接过茶,捧在手里,不敢喝,只垂着眼看茶水里浮着的几片嫩叶。
堂屋里的炭火烧得旺,她额头沁出汗,衣襟底下贴着背。
李若清喝了口茶,搁下茶盏,“海夫人,这茶是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海妻这才抿了一小口,茶水清香,入口微苦,回甘很快。
她不懂茶,但知道这茶不便宜。
“好茶。”海妻轻声说。
“家里也没什么好茶,都是云甫从外头带回来的。”
李若清笑了笑,“海部长喜欢喝茶吗?”
“喝。”
海妻点头,“但家里喝的都是粗茶,哪里比得上这个。”
“茶都一样,解渴就行。”
李若清又给她添了茶,“对了,令堂平日在家做些什么?”
“做针线。”
海妻说,“老人家闲不住,总要找点活儿干。”
“这几件衣裳,针脚细得很,看得出是费了心思的。”
海妻垂着眼,“家母说,赵阁老帮了我们家,这点心意算不得什么。”
李若清放下茶盏,看着她,“海夫人太客气了。”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几个孩子站在一旁,承安和平虏并排站着,安凝拉着怀瑾的手,海莲低着头,福哥儿躲在姐姐身后。
承安看了眼平虏,平虏上前一步,“海姐姐,你多大了?”
海莲抬起头,脸有些红,“十二。”
“比我大。”
平虏说,“我和姐姐都是六岁。”
安凝拉着怀瑾走到海莲跟前,“姐姐,你家在哪儿住?”
“城西。”海莲声音很轻。
“远吗?”
“不远,走半个时辰。”
安凝歪着头,“那你们常来吗?”
海莲摇头,“今天是第一次来。”
“那以后常来。”
安凝笑了,“我带你去看我的玩具。”
海莲看了眼娘,海妻点了点头。
安凝拉着海莲往里屋走,怀瑾跟在后头,丫鬟抱着她。
承安看着福哥儿,“福弟弟,过来。”
福哥儿不动,攥着那个荷包。
承安走过去,蹲下身,“别怕,我带你去院子里玩。”
福哥儿看着他,不说话。
平虏也走过来,“院子里有石桌,我们在那儿下棋。”
福哥儿犹豫了一下,松开手,跟着承安和平虏往外走。
堂屋里只剩海妻和李若清。
海妻看着几个孩子走远,松了口气。
“几个孩子玩得来。”
李若清端起茶,“海夫人不必担心。”
“府上的孩子懂事。”
海妻说,“我家福哥儿怕生,平日在家也不爱说话。”
“孩子都这样,见多了就好了。”
李若清放下茶盏,“莲儿倒是个懂事的孩子,看着稳重。”
“女孩早熟些。”
海妻顿了顿,“莲儿帮着家里做事,带弟弟,也辛苦。”
李若清听了,没说话。
院子里传来孩子的声音。
承安和平虏在石桌边坐下,福哥儿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摆棋子。
“福弟弟会下棋吗?”承安问。
福哥儿摇头。
“那我教你。”
承安把棋子递给他,“这是黑子,这是白子。”
福哥儿接过棋子,捏在手里。
平虏摆好棋盘,“先下一局给你看。”
两个孩子下起棋来,福哥儿站在旁边,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落下又拿起。
他不懂规矩,但看着棋子在棋盘上跳,觉得好玩。
里屋传来安凝的笑声。
海莲坐在床边,安凝翻出一个小木箱,里头摆着几个布娃娃,还有些小玩意儿。
“这是我娘给我做的。”
安凝拿起一个布娃娃,“你喜欢吗?”
海莲看着那个布娃娃,点了点头。
“那送给你。”
安凝把布娃娃塞到她手里。
“不行。”
海莲忙推回去,“这是你的。”
“没事,我还有好几个。”
安凝笑着,“你拿着。”
海莲捧着布娃娃,不知道该说什么。
怀瑾在丫鬟怀里,伸手要那个布娃娃,安凝又拿了一个给她,“小妹,你别闹。”
堂屋里,李若清又给海妻添了茶。
“海部长在新闻部做得怎么样?”李若清问。
“忙。”
海妻说,“常常回来得晚,有时候吃了晚饭还要去衙门。”
“云甫也是这样。”
李若清叹了口气,“当了阁老,比以前更忙了。”
海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海夫人,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若清放下茶盏,看着她。
海妻心里一紧,“夫人请说。”
“海部长是个清正的人,这样的人难得。”
李若清顿了顿,“但也正因为这样,外头的风言风语就多。”
海妻垂着眼,没说话。
“我知道海部长家里不宽裕。”
李若清看着她,“但有些话,外头的人不会这么想。”
海妻攥紧了茶盏。
“我不是说令堂的衣裳不该送。”
李若清说,“我是说,海部长在外头做事,家里的日子也要过得像样些。”
海妻抬起头,“夫人的意思是……”
“海部长是新闻部部长,虽然是新设的部,但也是朝廷的官。”
李若清声音很轻,“家里的日子过得太紧,外头的人会说闲话。”
海妻不说话了。
“我知道海部长清廉,这是好事。”
李若清端起茶,“但清廉不是让家里人跟着受苦。孩子还小,该读书的年纪,不能耽误了。”
海妻喉咙发紧,“夫人说得是。”
李若清喝了口茶,“海夫人,我说这些,不是嫌弃什么。我只是觉得,海部长和云甫是朋友,咱们两家也该多走动走动。孩子们年纪相仿,一起长大也好。”
海妻眼眶有些热,低下头。
“海夫人,别多想。”
李若清放下茶盏,“我让人备些东西,你一会儿带回去。孩子正长身体,别亏着。”
海妻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院子里,福哥儿已经不那么拘束了。
他蹲在石桌边,看着承安和平虏下棋,偶尔还伸手指一指棋子。
“福弟弟,你想下这里?”承安问。
福哥儿点头。
“那这里就空了。”
平虏指着棋盘,“对方会在这里下。”
福哥儿看着棋盘,想了想,又摇头。
承安笑了,“福弟弟聪明。”
里屋,海莲和安凝坐在床边,说着话。
安凝问她家里的事,海莲一开始不太敢说,后来慢慢放开了些。
“你娘在家做什么?”安凝问。
“做饭,洗衣裳,照看我和弟弟。”海莲说。
“那你呢?”
“帮着娘做事。”
海莲顿了顿,“有时候去买菜,有时候带弟弟。”
安凝歪着头,“你不读书吗?”
海莲摇头,“家里没钱,只能让弟弟读。”
安凝不说话了。
怀瑾在丫鬟怀里睡着了,丫鬟抱着她轻轻晃。
堂屋里,李若清站起来,“海夫人,我去看看孩子们。”
海妻也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院子里,三个男孩围着石桌,福哥儿已经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棋子。
承安在旁边教他,平虏在一边看着。
李若清走过去,“玩得怎么样?”
“福弟弟很聪明。”
承安抬起头,“他学得快。”
福哥儿看了眼李若清,又低下头。
海妻走过去,“福哥儿,别给承安少爷添麻烦。”
“没有。”
承安说,“福弟弟乖。”
李若清笑了,转身往里屋走。
海妻跟着她,进了里屋。
海莲和安凝坐在床边,看到李若清和海妻进来,都站起来。
“玩得好吗?”李若清问。
“好。”
安凝说,“海姐姐很好。”
海莲脸红了,低下头。
李若清看着海莲,“莲儿,以后常来玩。”
海莲不敢接话。
海妻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心里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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