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入坊赖德一边逃跑一边心在滴血,因为随着越来越靠近木曾川,他更能直观地感受到净土真宗的寺庙在今天晚上遭遇了什麽样的毁灭性打击。
路过河野妙性坊的时候,白天还人声鼎沸的寺庙此刻已经是一片火海。
附近的民众自发前来救火,但面对熊熊燃烧的寺庙根本无济於事。
西入坊赖德现在只想回到河野御坊看看情况,但此刻是深夜,木曾川还没有渡船。
面对汹涌的木曾川,即便对岸的大火近在眼前,西入坊赖德也只能在岸边干着急。
「大人快看,有船过来了!」
这时一名僧众发现了木曾川上有几处火光靠近,西入坊赖德瞬间如临大敌起来。
此刻这群一向一揆已经是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当成是日莲宗的埋伏。
「不要误会,前面可是净土真宗的僧众?」
前野长康举着木楯站在船头,白色僧帽遮盖着他的脸庞,只露出狡黠的双眼。
「在下乃是小川四郎,特来接应!」
说话间,几艘木船已经靠岸,前野长康从船头跳上岸。
西入坊赖德心中一松,而前野长康看了一眼四周,不禁好奇地问道:「怎麽没见我大哥太郎?」
「这......」西入坊赖德心中一紧,但还是如实答道:「小川太郎在黑田村中了铁炮,方才事态紧急来不及收敛屍首,还请见谅。」
然而与西入坊赖德意料中不同的是,前野长康并未流露出任何情绪,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
西入坊赖德不禁露出赞赏之色。此子不凡,遭遇此等不幸之事竟面不改色,小川众还真是人才济济啊。
前野长康确实没有反应,山内一丰的信上也没说小川太郎会「死」啊。
不过前野长康很快反应过来,猛掐自己的大腿,硬生生挤出两滴泪来,「大哥、三哥已经往生极乐,去往西天佛国,这是无上光荣之事。」
「只是我们小川众连番遭难,二哥次郎也不知所踪,在下又该何去何从呢?」
看着情绪低落的前野长康,西入坊赖德立马承诺道:「四郎放心,净土真宗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前野长康化悲愤为动力,斩钉截铁地说道:「在下小川四郎,愿秉承两位兄长遗志,继续为了净土真宗的事业而奋斗一生!」
西入坊赖德一听这话顿时肃然起敬,不愧是净土真宗的狂热信徒。
净土真宗对信徒的洗脑非常成功,这也是一向一揆的主要竞争力,因为信徒们普遍认为信奉净土真宗是能「往生极乐」的。
这也是净土真宗的传教优势,门槛相比其他宗派更低,能吸引大量认知不足的底层民众,而这些人往往对净土真宗的说辞深信不疑。
「好好好!」西入坊赖德眼珠一转,他正担心前野长康不送他们过河,「既如此,以後四郎便随我前往长岛吧。」
「我会将你引荐到愿证寺出任坊官,本宗太需要像你这样的忠实信众了。」
河野九寺遭遇这麽大的损失,肯定不能是自己领导无方,西入坊赖德必须去长岛愿证寺把锅给甩了。
反正织田广良已经死了,还有什麽是比死人更适合背锅的呢。
前野长康深吸一口气,「为了净土真宗,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善!」
正当西入坊赖德准备喘口气的时候,身後再次响起日莲宗信众喊打喊杀的叫声。
「快快开船,日莲宗的人追上来了。」西入坊赖德说着就往船上挤,其他僧众也争先恐後地抢夺船位。
不过前野长康就带了5条小船,现场百余人没办法一次性全部渡河,很快便乱成一团。
前野长康默默抽出佩刀,接连劈杀数名试图挤上船的信众。
「快划桨,保护西入坊大人先走!」前野长康稳稳站在船尾,亲自操舵架船远离岸边。
听着耳畔关切的话语,西入坊赖德对小川众的态度也大为改观。下间赖成说的没错,小川众对净土真宗确实是忠心耿耿啊!
随着小船飞快驶入江中心,西入坊赖德如释重负地瘫倒在船上。
得救了。
木曾川沿岸的大火烧了足足一夜。
叶栗郡就这麽大的地方,不考虑渡河问题的话,骑马绕着跑一圈估计也就两个时辰。
法莲寺与河野御坊相爱相杀这麽多年,又都在叶栗郡这一口锅里捞饭吃,没人比日莲宗更了解净土真宗。
所以仅仅一夜之间,净土真宗在叶栗郡的各处寺庙均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袭击。
由於动静实在太大,甚至连美浓的净土真宗信众也收到消息,纷纷赶来支援。
美浓的净土真宗一动,把周边还没搞清楚情况的临济宗、曹洞宗、天台宗等寺庙直接整应激了。
这些其他宗派的寺庙也纷纷行动起来,一时间整个木曾川流域围绕着黑田乡打成了一锅粥。
山内一丰对这些完全提不起兴趣,他这会儿正忙着接收黑田乡的领地。
「山内大人,各惣村的乙名皆已到场,大家都十分期待山内大人重返黑田乡!」
天亮之後,梶原十郎出面将黑田乡其他六个村子的乙名都叫了过来。
昨晚之事就发生在这群人眼皮底下,所以他们很清楚织田广良已经完了。
织田广良的死宣告了犬山城对黑田乡的统治已经瓦解,这个时候山内一丰带着织田信长的宛行状来接收领地,一切顺理成章。
看着庭院中表情各异、愁眉不展的乙名们,山内一丰很清楚此刻的当务之急是什麽。
稳定人心!
「诸位!」山内一丰清了清嗓子,在场众人纷纷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先父在世时,本家承蒙各位的支持才能安稳奉公。如今幸得上总介大人信任,在下得以返回旧领同诸位再续前缘。」
「别的自不必多言,总之黑田乡诸事以前是什麽样,今後也是照旧例施行,本家绝不会苛待诸位。」
听完这话,不少人脸色稍缓。
不过山内一丰虽然做出了承诺,却还没有料到最关键的一点。
一个年岁偏大的乙名拄着拐杖站出来,小心翼翼地说道:「山内大人,不知今年的年贡,山内家还收吗?」
「是啊!」见有人牵头,其他人也纷纷起哄道:「今年各村的年贡已经向犬山城缴纳过了,总不能山内大人还要继续徵收吧?」
山内一丰看向梶原十郎,後者轻轻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诸位放心,今年的年贡本家一概不收,但明年嘛......」
说着,山内一丰将手往边上一伸,五藤净基迅速将黑田乡的年贡明细帐递到手中。
山内一丰将帐目摊开,扫了一眼後念道:「西沼村,贯纳高56贯362文,这是五年前缴纳的数目,可有异议?」
「认可!」梶原十郎立刻附和,这是两人早就议定的事。
「山田村,贯纳高29贯185文,另有鲤鱼30尾、柿饼50枚,可有异议?」
被叫到名字的山田村乙名立刻出列,他们村子水田少旱田多,粮食产量是黑田乡最少的,所以往年的年贡也最低。
「无异议。」
「上村,贯纳高41贯714文。」
「下村,贯纳高39贯560文....
随着山内一丰将各村的年贡额挨个报出,在场乙名纷纷点头赞同。
山内一丰提出的年贡额是五年前的标准,条件堪称优厚,他们没理由反对。
因为这五年来各村多多少少都开垦了新田,这些隐瞒下来的田亩才是大头。
山内一丰只要不搞什麽检地重新制定年贡额,各村自然配合。
五藤净基将各村年贡写在一张新的纸上,随後交由各村乙名签字画押。
会写字的就署名,不会写字的就画个圈。
紧接着山内一丰也将自己的名字签下,山内一丰的名字後面,祖父江勘右卫门、五藤净基两人分别落款。
各村年贡额确定了,山内一丰的心也落地了。
至於军役、普请役等其他义务以及栋别钱、段钱等杂税暂时不急,饭总要一口口吃嘛。
有些心黑的大名领内光是苛捐杂税就多达几十种,恨不得一次性将这群农民榨乾。
山内一丰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他必须给这个时代的人上一课,教教他们什麽叫做可持续地竭泽而渔!
等人都离开後,山内一丰捏了捏脖子,昨晚有点没睡好。
「主公,其余各村都好说,可是黑田村......」五藤净基欲言又止。
山内一丰知道对方想说什麽,黑田村就是黑田城所在,这个村子的地大部分都被寄进给了法莲寺。
不然山内盛丰的「榜一大哥」怎麽来的呢?
「此事吾已与日置禅师议定,日莲宗会出资在黑田村兴建坊市,今後黑田村由日莲宗管理,本家只负责分润租金和收商税即可。」
从农民身上能榨出什麽钱,真要搞钱还得从商人身上下功夫。
黑田乡靠着木曾川和鎌仓街道,只要法莲寺的门前町能开设起来,以後山内家根本不愁收入来源。
木曾川就不说了,整个浓尾地区的经济命脉。
鎌仓街道更是连接东海道各国的主干道,从京都到关东往返都是走这条路,堪称日本战国时代的「高速公路」。
「既然主公早有决断,那我等自当遵从。」五藤净基和祖父江勘右卫门纷纷赞同。
在山内家的故居走了一圈,看着四周残破的围墙以及坑坑洼洼的地面,众人也是百感交集。
百废待兴啊。
「山内氏的居馆要重新修缮,先通知松仓城运些木材来。」
「勘右卫门,你再去找一下七兵卫,从他手里买些粗大点的杉木。」
七兵卫是飞的木材商人,似乎是三木家出身,川并众的木材大部分都是从他手上买的。
接着山内一丰看向五藤净基,「你也跟着回松仓城一趟,把那个东西混在木材里面运到黑田村。」
「哈!」
山内一丰又朝兼松正吉招了招手,「又四郎,你和梶原十郎徵募一些劳役,把黑田城的地基重新翻修一下。」
「记得挖深一点。」山内一丰拍了拍兼松正吉的肩膀。
兼松正吉不明所以,但还是决定照办。
这时吉兵卫一脸期待地看向山内一丰,「主公,那我呢?」
「你把马牵过来,跟吾回一趟清州城!」
答题时间结束,现在该交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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