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弹幕清空了整整两秒,像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把打到一半的字删掉了,憋着一口气等屏幕里的下一帧。
画面切回奉天殿。
苏长青那三个字还挂在大殿的穹顶上,没散。
“你,说,啥?”
朱榑跪在大殿中间的红毯上,单膝着地,保持着刚才那个朝龙椅喊话的姿势。
他的后背僵了一瞬。
苏长青的眼神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朱榑的脖子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头顶压下来,把他的肩胛骨往地面摁。
但只是一瞬。
他是朱元璋的第七子,封地青州,手底下几千亲卫,从小到大没有怕过任何人。
亲爹都只是骂他两句就过去了,一个教书先生,能把他怎么样?
朱榑咬了咬后槽牙,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转身面朝苏长青,折扇往掌心敲了一下,脸上的笑重新挂回去。
“怎么,帝师耳朵不好使?”
他的目光越过苏长青的肩膀,落在缩成一团的徐明晚身上。折扇尖指过去,晃了两晃。
“本王说的是她。”
徐明晚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的手指还攥着苏长青腰间的衣角,攥得布料拧出了褶皱。
朱榑往前走了一步,折扇收起来,拍在左手掌心里,啪的一声。
“本王看上的女人,是她的福气。”
他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高到连后排角落里端菜的宫女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长青,本王命令你,立刻交人。”
命令。
他用的是命令。
左侧前排,太子朱标的筷子从手里滑出去,咣的落在盘子上,磕碎了一块白瓷碟角。
右侧第二排,户部侍郎的脑袋缩进了肩膀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椅背的夹缝中。
弹幕从屏幕底部喷上来,密度大到连画面都看不清。
“命令???他对老祖用命令???”
“这人是真不怕死。”
“完了完了完了,齐王活不过今晚。”
苏念在镜头前把帝师传往桌子边上推了推,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的指尖全按白了。
她没说话。
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盯着屏幕。
画面里。
苏长青坐在席位上。
他没站起来。
连眼皮都没抬。
朱榑那句立刻交人砸下来的时候,他的反应只有一个动作。
身子往左微微一侧。
幅度很小,不到三寸,但刚好把徐明晚整个人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的左手从桌下伸过去,手背贴在徐明晚的手腕外侧,没握,没拉,就是搭在那。
那个位置很巧,刚好挡住了朱榑的视线。
从朱榑站的角度看过去,徐明晚的脸被苏长青的肩膀完全遮住了,只露出裙摆一角。
弹幕又炸了一层。
“这个侧身的细节太绝了!”
“不是挡刀,不是拔剑,就是往旁边歪了一下,但比什么都管用。”
“他把她整个人藏起来了,连看都不让朱榑看。”
朱榑的笑僵在脸上。
他往右跨了半步,想绕过苏长青的肩膀去看徐明晚。
苏长青的身子跟着偏了半寸。
朱榑再跨半步。
苏长青的肩膀再偏半寸。
始终挡得严严实实。
朱榑的脸涨红了。
大殿里几百双眼睛盯着这一幕,他堂堂齐王,被一个坐着的人像挡苍蝇一样挡来挡去,面子往哪搁?
苏长青这时候才抬眼。
他从案几上端起一杯茶。
茶是凉的,宴席开始放上来到现在没人动过。
他抿了一口,把茶杯放回桌面,目光淡淡地扫了朱榑一眼。
“有本事,你动她一下试试看。”
语气平得离谱。
但就是这种平淡,比任何咆哮都让人头皮发紧。
弹幕的刷屏速度突破了直播间上限,系统开始自动吞弹幕,每秒钟只能显示不到三分之一。
“老祖硬气!!!”
“护妻狂魔实锤了!”
“试试看这三个字太狠了,他不是在警告,他是在等朱榑动手。”
“懂了吗?他在给朱榑机会先动手。先动手的人,死了就不冤。”
“后背全是鸡皮疙瘩。”
苏念在镜头前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们注意老祖的手。”
画面拉近。
苏长青搭在徐明晚手腕外侧的那只手,五指张着,掌心朝外,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的手稳得一丝颤抖都没有。
苏念的声音又低了一截。
“他不是在护。他是在告诉全场所有人,包括老朱在内——谁碰她,他兜底。”
朱榑站在原地,脸上的红色一层一层往上翻。
从耳根到颧骨,从颧骨到额头,连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他是齐王。
整个青州地界上,他说一句话,上万人跪。
他看上的女人,从来没有第二句话。
现在一个教书的,坐着,喝茶,连站都没站起来,告诉他试试看。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当着他爹的面。
朱榑的折扇攥在手里,扇骨被他捏得咔嗒响了一声。
他猛地上前一步,手指伸出来指着苏长青的鼻子,声音劈了。
“苏长青!”
这一声喊得殿顶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你不过是个教书的!一个帝师!你算哪门子的东西?”
他的口水溅出来,落在苏长青面前的案几上。
“父皇赏你脸面让你坐在这个位子上,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你也配跟大明皇室叫板?”
“反了天了!”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青筋从太阳穴一路爆到下颌骨。
大殿的空气绷到了极限。
左侧第三排,两个六品小官的椅子同时往后挪了半尺——他们坐得离朱榑太近,怕殃及池鱼。
前排的几个皇室宗亲脸色各异,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无表情。
临安公主的驸马李祺端着酒杯,嘴角微微向上,看戏的架势。
右侧,兵部尚书把酒杯搁在桌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头压得很低,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所有人的目光在三个点之间来回跳。
苏长青。
朱榑。
龙椅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坐在九重台阶之上,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姿势从头到尾没变过。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把玩着白玉杯,拇指在杯壁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
他看着殿中央这场闹剧,眼神清明得吓人。
没有怒,没有急,甚至没有不耐烦。
苏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朱还是没拦。”
弹幕的颜色变了,灰色的字一条条飘上去。
“他在试探,他一直在试探。”
“朱榑就是他放出去的狗,咬完了他再出来收场,进退都在他手里。”
“最可怕的不是朱榑,是龙椅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苏长青面对的不是一个皇子,是整个朱家。”
画面定格在大殿中间。
朱榑指着苏长青的手还举在半空,手指的肉在发颤,脸扭成了一团。
苏长青坐在椅子里,身子还是那个微微侧着的姿势。
他看着朱榑伸过来的手指,目光从指尖移到朱榑的脸上,慢慢的,一寸一寸的。
然后他越过朱榑。
他的视线越过朱榑的肩膀,越过大殿中间空旷的红毯,越过左右两侧几百号文武百官,落在九重台阶之上。
落在朱元璋脸上。
他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座大殿,在满朝文武头顶的烛火光晕里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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