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九章 隐瞒

    脚踩在古城的青石路上,每一次抬脚,都会带起一串水滴。山上的积雪虽短暂留存,但古城这边因“热岛效应”,早早便已化作了雪水。

    游客们一边欣赏着古城的建筑,一边留意着脚下的小水坑,小心躲避;一些前来徒步的背包客,仰仗着徒步鞋的防水性,大踏步地走着,时不时引来游客好奇的目光。

    迈步走进店中,肖老大一如往常坐在茶台前喝茶,身后的壁炉熊熊燃烧。我将背包放到一边,拉出一把椅子,坐到他对面。他取出一个茶杯,用热水烫过后,放到我面前,缓缓斟上一杯茶。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肖老大轻声开口:“这几天玩开心了吧。”

    我微微点头,嘴角挂着一抹笑容:“不虚此行。雅拉雪山亲眼看到,比网上要好看得多,可惜手机像素不行,拍不出它的壮美。”

    肖老大喝了一口茶,轻声道:“接下来两个月可能就要辛苦你守店了。丽江那边的工作要忙,我大概率走不开。另外,之前给你女朋友留的那个职位,你怎么说?”

    说到这里,他便没有继续下去。显然,这几天他应该从老罗那边听说了我和陈莺分开的消息。肖老大本想等酒店正式运营后,由我开口,他再来安排,可陈莺家里的顾虑让我无法开口,他便一直替我保留着那个职位。如今听到消息,才有了今天这一问。

    提及此事,我脸色微变,声音干涩:“不用留了,老大。她来不了了。”

    肖老大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二人沉默半晌,他才率先开口:“不管怎样,照顾好自己。踏踏实实工作,一切会好起来的。”

    我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微微颔首:“放心吧老大。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两个人有两个人的活法,没有谁是离不开谁。”

    我并没有把和苏芊在一起的消息告诉肖老大。这并非刻意隐瞒,更不是要立什么单身的苦情人设,而是苏芊的身份太过敏感——肖老大和萍姐不仅见过她,甚至还有联系方式。若此时说出我们在一起,怕他们会多想,对苏芊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肖老大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话锋一转:“今天晚上咱们就不做饭了,还是去老罗那边蹭饭。我刚让菜市场卖鸡的送来了两只土鸡,一只给你留着,另一只拿去让老罗煲汤,今晚吃土鸡火锅。”

    我以为肖老大等我回来后又要匆匆赶回丽江,没想到他还能多住一晚。不过去老罗那边吃饭,让我心里有些别扭。如今我们二人私下筹划着承包的事,还一直瞒着肖老大,如今又要同坐一桌吃饭,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仿佛在做贼。

    一个员工背着老板承包客栈——还是斜对门的客栈——先不说肖老大知道后会怎么想我,至少店长这个职位是保不住了。人心都有一杆秤,也只有一张嘴,公私分明这种事,谁能说得清?哪怕你问心无愧,也保不齐肖老大会多想。

    ……

    老罗的客厅里,只见他一脸悠闲地用手机看着电视剧。面对我和肖老大的到来,他眼皮抬了一下,淡淡道:“你们俩可真会挑时间,掐着点来吃饭的吧。”

    我和肖老大早就习惯了他这样的说话方式,谁都没有在意。

    肖老大拉出一把茶椅,而我则是一屁股坐到前台的椅子上。肖老大问道:“那土鸡煲得怎么样了?”

    老罗白了他一眼:“天天就知道问,就知道吃,也不说帮忙收拾。那只土鸡连切带洗,我弄了半个小时。”

    肖老大打着哈哈:“哎呀,一会儿多陪你喝两杯嘛。谁不知道你老罗手艺好,这要是给小晨做,你估计都下不去嘴,喝不下去酒。”

    老罗没有接话,而是起身从桌上拿起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我,同时递了个眼神。我接过香烟,笑了笑,我们二人心照不宣,都在提醒对方,别酒后误事把承包的事说漏了嘴。

    土鸡煲好出锅,老罗又从冰箱里拿出老家发来的蛋饺、牛肉丸等食材,青菜洗了一些,摆好盘子端上了桌。

    饭桌上,肖老大分享了这些年做酒店总经理的经历——原来并非表面那般光鲜亮丽,与集团的周旋处处透着不易。老罗则分享了年轻时和合伙人老田一起在青海攀登雪山的故事,说着说着便抱怨起命运不公,说这些年帮助了一群狼心狗肺的人,在他落难时纷纷离开,如今连老田也嚷嚷着要退股。

    见老罗喝得差不多了,肖老大对我使了个眼色,便扶着他去茶台那边。我则收拾起饭桌。对于肖老大和老罗的经历分享,我并没有太多感触——或者说,人性使然,他们所说的事,可能在过去的历史上,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只不过,这一幕又重演了一遍罢了。

    人性的本质,本身就是恶劣的。而且,作为听众,我们会不自觉代入他们的视角去看待问题。可一旦跳出这个视角,对错本身就成了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对错有先后、有大小,若仅凭某人的一面之词就下判断,这件事本身便已有失公允。

    收拾完餐桌、拖了地后,我也回到茶台。肖老大和老罗说着古城最近发生的事,看样子酒醒了不少。

    “小晨,过两天可能要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店铺。”老罗边说边递来一根烟。

    “你要出门?”我接过香烟,放到茶台上,并没有点燃——饭桌上已经抽了很多,嗓子开始不舒服了。

    “要去怒江那边跑几天车。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守两天就好,后面老田会回来守店。”

    我微微点头,应承了下来。

    “老肖,我跟你说,小晨是好样的,在古城里现在只有他帮我啊。”

    见老罗又开始煽情,肖老大赶紧顺着他的话:“是是是,你们俩是邻居嘛,他不帮你帮谁。”

    又是一番推心置腹的话术拉扯,我听得直头晕,索性找了个借口跑了回去。

    坐到前台,看了看后面入住的订单,依旧只有五六个预订。心里估算了一下淡季的亏损,还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没过多久,肖老大也回到了店里,叮嘱关好门窗、熄灯后便回房休息。我看了眼时间,也准备歇下。

    就在这时,老罗发来一条语音:“老田要是回来问你承包的事,你就说不知道。我跟他说了这事后,他有点意见。”

    听完,我回了句:“放心,你们之间的事你们谈,跟咱们承包的事不掺和。老田那边我能应付。”

    ……

    时间过得很快,和预想的一样,老罗走后,老田回来守店时,专门来我这边询问:“小晨,最近有人来我们那边谈承包吗?”

    我佯装思考了一下,缓缓回道:“最近一段时间没看到有人去找老罗啊。”

    老田听完微微皱眉,随后轻声吐槽道:“不知道老罗怎么想的,跟人家谈承包,居然答应按月付钱。我做了这么多年客栈,从来没听说过这样承包的。问他包给谁,他又不说。”

    我微微摇头,表示这就不清楚了。

    看着老田离开的背影,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同时不由得升起一抹苦涩。别人做生意都是光明正大,应该很少有人像我一样,做个生意还要偷偷摸摸,仿佛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都说能从底层爬起来的人没有孬种,可当看到这向上爬的道路要经历的过程,估计人们也就能够理解了——但凡是个孬种,他也爬不起来。

    这段时间,我和孙聪一直保持着联系。他时不时会询问一些问题:快递地址该填哪里,周围的徒步路线怎么走。我都一一为他解答。

    得知我也是东北人后,明显感觉他来这边的热情高涨了许多。称呼渐渐从“老板”改成了“老姜”。听着“老姜”这个叫法,我实在觉得别扭——从小到大就没人这么称呼过我。后来索性让他按东北的叫法,喊“老铁”就好。

    ……

    随着时间的推移,孙聪准时赴约,按时来到了店里。不得不说,这兄弟确实是个干活的好手——打扫卫生动作麻利不说,细节也处理得很到位。

    而且厨艺也很好,做出来的东北家常菜,味道居然比我妈做的还强。我不由得向他称赞道:“老铁,你不去当厨师可惜了。”

    当然,随着店内的业务渐渐熟悉,我也开始教孙聪一些前台接待的事宜,并把自己的诉求跟他说了。

    当得知我清明节可能出去三四天时,孙聪还是迟疑了一下。毕竟作为义工,辅助我工作是他的本分,但如果让他独自挑大梁,他还没有这个信心。

    在我一番鼓励下,又将老罗那边的情况做了介绍,并表示。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去对面客栈找老罗帮忙。听到这里,孙聪才放心答应下来。

    同时我也和老罗通了气,让他清明节多帮忙照看一下。

    一切安排妥当后,前台接待的事情,我也放心交给孙聪来办理,让他慢慢熟悉流程,我则是正式开启了打工还债模式,每天不像一个守店的店长,更像是一个保洁阿姨。

    打扫房间成了我每天的主要任务。

    不过,我基本是打扫两天,就会把保洁大姐叫来打扫一天,这样可以在不暴露实情的情况下起到安抚人心的作用。

    站在保洁大姐的角度想,也就是最近生意不好,所以打扫数量变少了,并不会产生怀疑。

    想来古城里做客栈的老板,能做的这么憋屈的,也只有我这独一份了,为了挣钱,要瞒着老板,要瞒着邻居,就连打扫卫生的钱,也要瞒着大姐来分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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