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691章 凤仪烛下

    凤仪殿内殿,帷幔低垂,烛火昏黄。

    榻上的锦被皱成一团,衣物散落满地,有素色道纱,有绛紫宫装,有绣着鸾纹的亵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脂粉与体香的气息,久久不散。

    李琚坐起身,扯过一件外袍披上。

    萧太后斜倚在榻边,乌发散落肩头,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动作不急不缓,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没有避讳什么,只顺手拉过一领薄衫覆住身子,便侧过头来看着李琚。

    杨婵躺在最里面,面朝墙壁,背对着众人。

    她的道纱揉成一团丢在脚边,裸露的肩头露在薄被外面,肩胛骨上有一小片浅浅的牙印。

    萧清芳坐在榻的最外侧,低着头,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

    萧太后忽然伸手,拉住了李琚的手腕。

    “天色尚早,留下一起用膳吧。”

    李琚微微一怔:“太后……”

    “昱儿和沉香都睡了,这里没有外人。”萧太后打断他,转向外间,“清芳,去传膳。”

    萧清芳轻轻“嗯”了一声,拢着衣裳起身,快步往殿外走去。

    李琚轻轻摇了摇头。

    “本不该留。”

    “一顿饭而已。”萧太后缓缓坐直身子,拉过薄衫系好衣带,“大丞相为国事操劳,我替昱儿慰劳慰劳,有何不可?”

    李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城府比任何人都深——方才榻上的缠绵是真实的,此刻的从容也是真实的。

    她能在一瞬间把这两样完全分开,不带一丝纠结。

    杨婵从榻上爬起来,将揉皱的道纱拾起来抖了抖,披在身上,走到铜镜前梳理头发。

    不多时,帘外传来脚步声。

    宫女端着菜肴鱼贯而入,案几铺锦,摆满隋宫珍馐。

    金齑玉脍、驼蹄羹、胡麻饭、蜜渍樱桃,一碟一碟摆上来,香气弥漫了整座内殿。

    萧太后坐主位,李琚侧坐,杨婵、萧清芳分列两侧。

    萧太后拿起象牙箸,从面前的碟中夹起一块金齑玉脍,放入李琚的碗中。

    “尝尝,御厨新做的,适合你口味。”

    李琚低头看了一眼碗中的鱼脍,薄如蝉翼,上覆金丝齑料,确实精致。

    “太后费心。”

    萧太后的筷子放下,右手搁在案上,正好离李琚的左手不到半寸。

    杨婵看在眼里,伸手够过酒壶,往李琚面前的酒盏里倒。

    酒液注入盏中,发出细细的声响。

    倒满了,她也没收回手,而是顺势将手指搭在李琚的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

    李琚侧头看她。

    杨婵正对着他笑,那双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萧太后也不恼,岔开话题:“昱儿日渐长大,我常在想,他将来该做何等样人。”

    杨婵抬起头:“母后,如今河北未平,烽烟不息,未来变数难料。”

    萧太后淡淡一笑。

    “是啊,天下分崩,战乱不休。我只愿昱儿将来,心性宽厚,知进退,明取舍。他日若天下鼎定,不问朝堂纷争,寻一处山水安居,一世无刀兵之祸,平安终老,便是我最大心愿。”

    杨婵转头看向李琚,眼神炽热。

    “我盼沉香长大,不必困于深宫樊笼。不求他身居高位,只愿他有一身傲骨,遇事有决断,能护住自己,不受人欺辱。”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萧清芳。

    萧清芳脸颊微热,微微垂首。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

    “我……我只盼承瑾读书明理,做个文儒。笔墨为伴,远离征伐厮杀,一生安稳,不必踏血沙场。”

    说完,她飞快抬眼瞥了一眼李琚,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去,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李琚缓缓点头,目光从三个女人脸上依次扫过。

    “你们所想,皆是慈母之心。”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乱世之中,平安二字,已是莫大奢望。”

    萧太后轻轻把箸放在案上。

    动作很轻,但席间的气氛骤然变了。

    “北伐河北,大丞相亲征,取胜当无悬念。可最难不在破敌,而在守土。”

    她看着李琚,目光沉静。

    “河北多豪强坞堡,百姓久习窦建德政令。若一味高压,必生叛乱。依我之见,当怀柔为主,善待河北世家,安抚流民,休养生息。就地选用河北士人治理州县,减少南北猜忌。”

    李琚放下手中箸,认真听完,微微颔首。

    “太后所言,是固本之策,不可废。”

    他话锋一转。

    “但河北病根,不在一时战乱,而在两件事。”

    萧太后微微前倾身子,目光专注。

    “其一,豪强隐匿大量户口,霸占土地。其二,坞堡私蓄甲兵,自成国中之国。”

    李琚的声音沉了下来:“怀柔安抚是第一步,可安抚之外,必须立底线。土地可酌情核定,隐户要逐步清出。坞堡可以保留,但私兵必须裁撤,甲仗一律收缴。军政分开,地方官只管民政,兵权由朝廷直接掌控。”

    他顿了一下,“再依托黎阳仓、馆陶仓,建立常设官仓。遇灾年即刻放粮,从根源减少流民滋生。”

    萧太后静静听着,在心里把李琚说的每一句话都过了一遍。

    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此前没有的东西。

    “你将安抚、限权、储粮三件事合在一处,刚柔并济。只怀柔,豪强会愈发骄横。只强压,百姓便会铤而走险。刚柔相济,方是长久之道。”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李琚。

    “大丞相胸中眼界,远超常人。若是生在太平盛世,你便是治世之能臣。逢此乱世,便是拨乱之明君。”

    李琚闻言,微微一笑。

    “若是太后身为男子,临朝掌天下,亦定是一代贤相,足以安邦定社稷。”

    萧太后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

    但那握盏的手指,比方才稳了许多。

    夜宴终了。

    李琚辞别,从凤仪殿走了出来,沿宫中小道出宫。

    晚风穿过花木,吹散了一身的酒意和殿内的熏香。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一阵女子笑语随风飘来,隐隐约约,夹着花香。

    李琚转头望去。

    月光落在花园深处,花丛之间,三个女子正在月下游园说笑。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身形修长而丰腴,穿一袭绛紫宫装,乌发如云,鬓边簪着一朵新折的海棠。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一个穿鹅黄,一个穿淡青,三人边走边笑,声音清脆如铃。

    月色正好,花影婆娑。

    那绛紫衣裳的女子听见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目如画,艳而不俗。

    她看见李琚,微微一怔,随即福了一礼,声音清泠泠的。

    “大丞相。”

    李琚认出了她。

    容华夫人。

    身后两位,是贵人陈婤和美人陈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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