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南京城被灰黄的雨幕严严实实地裹住。
紫禁城檐角的铜铃被狂风扯得乱响。
御沟积水漫过石栏,残枝败叶顺水打着旋儿。
内官监的小火者冒着暴雨,抬着油布在各处偏殿奔走补漏。
乾清宫暖阁点着大红烛。
朱由检端坐御案后,翻看兵部递来的《江防各营秋汛禀报》。
长江水位暴涨三尺,瓜洲、仪真堤岸告急。
他提笔刚批下两个字,窗外狂风大作,烛焰被压得偏向一侧。
王承恩快步上前,拿铜罩护住烛台。
殿外传来杂乱的水花践踏声。
“皇爷,李若琏求见。”
朱由检笔尖一顿。
这种鬼天气进宫,绝非寻常事。
“宣。”
李若琏跨进门槛。
他连蓑衣都没顾上全脱干净,蟒袍下摆滴滴答答淌着泥水,靴子在地砖上踩出一串水渍。
“臣李若琏,叩见皇爷。”
“起来说话。什么事,这个天气着急忙慌的跑一趟?”
李若琏没起,头低伏着,语气破天荒透着几分迟疑。
“皇爷,今日辰时,有人直接跑到北镇抚司衙门递贴子。
自称是大同总兵姜瓖的子侄,名唤姜之恒。
身上带着姜瓖的亲笔密信,要当面呈给陛下。”
暖阁内鸦雀无声。
王承恩举着铜罩的手僵在半空。
朱由检搁下朱笔。
“姜瓖?”
“是。”李若琏声音压得极低。
“此人带了两个随从。
北镇抚司先把人扣了,隔绝内外。
臣亲自盘问,他咬定只对皇爷吐口,臣怕有诈,不敢擅专,特来请旨。”
朱由检没搭话,起身走到窗前。
窗棂外风雨如晦,水珠打在窗户纸上噼啪作响。
姜瓖。
崇祯十七年二月,闯贼李自成破宁武关。
总兵周遇吉巷战力竭,阖门死节,山西明军防线全面崩盘。
宁武关的血还没渗进土里,大同城里的姜瓖就急不可耐地派人缒城出逃,去给李自成送降书。
他还在城内大散谣言,诬陷大同巡抚卫景瑗暗通流贼。
大顺军兵临大同那日,姜瓖亲自带人开了城门。
九边重镇,大明防备北虏的铁门,一箭未发,拱手让人。
巡抚卫景瑗自缢殉国,代王朱传㸄满门被屠。
姜瓖这厮,连李自成都嫌他反复无常,本想一刀砍了。
是大顺将领张天琳求情才保住狗命。
后来李自成放弃北京西逃。
姜瓖见风使舵,发动兵变,砍了救命恩人张天琳,重夺大同。
然后,转身降了清。
满清主子赏了他一个“统摄宣化、大同诸镇兵马将军”,管辖整个晋北边镇。
降顺,降清,两度失节。
这样一个毫无底线的反复小人,如今派了子侄,跑到南京来递密信?
“皇爷……”王承恩在后头出声。
“姜瓖奸诈,老奴只怕是建虏的诡计,派个细作来刺探我大明虚实。”
李若琏跟着附和:
“臣附议,姜之恒的话,一句都没法验。”
朱由检盯着窗外的暴雨。
姜瓖若真反清归明,那是何等局面?
姜瓖麾下亲信遍布大同、阳和各边堡,其弟姜瑄掌握阳和兵马。
历史里,他起事后,旬日之内大同、阳和、杀虎口、得胜堡尽数光复。
晋北州县闻风归附,迅速向南席卷朔州、应州、浑源。
不出两月,山西大部州县杀清官吏响应,仅太原等少数孤城尚在清军手中。
只要卡住,清廷无法轻易往陕西增援。
陕西便直接被大明三面合围!
可若是诈降呢?
逼死巡抚、坑杀同僚的姜瓖,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干不出?
雨滴落下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朱由检转过身。
“人看住了?”
李若琏躬身回道:
“里外全是锦衣卫的暗桩,他连喝的热水都是臣亲自倒的。”
“带到武英殿,朕见他。”
李若琏重重磕头:“臣遵旨。”
“王承恩。”
“奴婢在。”
“武英殿外,大汉将军加倍。
殿内清场,只留你和李若琏。
今日殿内的话,谁敢往外漏半个字,不用审,直接杖毙。”
“奴婢遵命!”
一个时辰后,武英殿。
风势不减,雨势更急。
殿前丹墀积水倒灌,四角铜鹤在雨幕中泛着森冷的光。
殿内十几盏宫灯齐明。
朱由检端坐御座。
王承恩躬身侍立,李若琏按刀立于丹陛之下。
殿门外两侧,八名大汉将军披甲执锐,水珠顺着甲叶往下滴。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名锦衣卫押着一名青年走入大殿。
二十出头,面圣不得失礼,锦衣卫给他换了一件素青缎圆领直裰。
头戴黑色儒巾,儒巾下是个光头。
刚至殿中,青年撩起衣摆,直挺挺跪倒在地砖上。
五拜,三叩。
每一次叩首,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大礼毕,他没起身,双手平摊,额头抵着手背。
“罪民姜之恒,代罪臣叔父姜瓖,叩见陛下。”
嗓音粗粝沙哑,透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叔父世受国恩,累世镇守边圉。
然崇祯十七年逆贼犯境,胡尘入关。
叔父势穷力竭,两度失节,负陛下深恩,辱祖宗门楣,万死莫赎。”
他将身子压得更低,几乎贴平地面。
“今特遣罪民匍匐阙下,代叔父泥首请罪,乞陛下斧钺之诛。”
朱由检居高临下,手指在御案边缘一下一下地敲击。
哒。哒。哒。
姜之恒没有等来天子的话语。
他探手入怀,摸出一只油布小包,接着解下腰间一个沉甸甸的布囊。
双手高举过头顶。
“叔父密信在此。
另有大同总兵官印信一方,乃陛下所赐。
叔父这两年贴身藏匿,未敢遗失,今一并奉上,以证绝无欺诈!”
王承恩看向御座。
朱由检抬了抬下巴。
王承恩走下丹陛,一把接过布囊和木匣。
解开布囊,一方黄灿灿的铜印滚落掌心,印纽常年摩挲,光可鉴人。
王承恩翻过印底,看了一眼。
捧着印,王承恩疾步奔回御座前。
“皇爷,是兵部发的大同总兵官印!”
朱由检伸手接印。
铜印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百炼黄铜特有的冰凉。
他随手将大印搁在御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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