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文佩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她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保温桶被她攥得咯吱响,汤洒了一些,烫了手指,她没松手。
她的腿在抖,后背全是冷汗,她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但她咬着牙,没有倒下去。
“您……您不能因为您陈家有钱,就觉得谁都该听您的。我女儿不欠你们什么。她……她什么都没做错。您这样说她,是要逼她去死吗?”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见过的决绝。
说完了。
她站在那里,抱着保温桶,一动不动。
陈安邦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女人说话磕磕绊绊的,声音发颤,连句完整的话都说得费劲。
跟王雪琴那个泼妇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但她说出的话,跟王雪琴是一样的意思——“是你儿子自己来的。”
好好好,陈明昊这个不成器的,把他的脸都丢尽了。
看他回去怎么收拾这个逆子。
“傅太太,你考虑考虑。”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两个随从跟在后面,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的,渐渐远了。
傅文佩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保温桶还在手里,她低头看了看——汤洒了小半桶,手指被烫红了一片。
她忽然腿一软,蹲了下来。
“傅文佩。”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傅文佩一哆嗦,差点把保温桶扔了。
王雪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像鬼一样,她就站在巷口的电线杆旁边,手里还拎着燕窝。
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色不太好——一看就是从陆公馆赶过来的。
傅文佩赶紧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雪琴,刚才那个人……是陈明昊的爸爸。他、他说让我劝依萍离他儿子远一点。我——”
“我知道。”王雪琴打断了她,声音不咸不淡。
傅文佩愣了一下,“你……你知道了?”
“他先去的陆家。”王雪琴走过来,站在傅文佩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眼,“被我骂走了。然后跑这儿来了。”
傅文佩的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王雪琴要骂她——骂她懦弱,骂她跟陈家人说话,骂她万一说错话得罪了人。
“雪琴,我……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什么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认识他,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就是……就是跟他说,是你儿子自己来的。我学你说话的,但我学不像,我说得磕磕巴巴的……”
王雪琴看着她那副又窘又怕的样子——眼眶红红的,手指上还有烫红的印子,保温桶歪歪扭扭地抱在怀里,像个小学生在等老师批作业。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的傅文佩。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等傅文佩答应或是承诺什么,她冲上去把两个人都骂一顿……
或者陈安邦走了,冲上去骂傅文佩一顿“你又怂了?说话跟蚊子叫似的?你这样怎么帮得了依萍?”
可傅文佩今天没有软弱。
她看见的是——傅文佩站在那里,手在抖,腿在抖,说话结结巴巴,跟她王雪琴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她说完了。
一个字都没漏。
没哭,没跑,没求饶,没沉默,没低头。
王雪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傅文佩歪了的衣领正了正。
“行了,”她说,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算你今天表现不错。老娘就不骂你了。”
傅文佩愣住了。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王雪琴。
王雪琴已经转过身,拎着燕窝袋子往院子里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噔的,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汤洒了。回去重炖。用我送来的那只鸡。别又炖成毒药。”
傅文佩站在原地,看着王雪琴的背影,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眼眶红红的,想哭又想笑。
她抱着保温桶,小跑着跟了上去。
“雪琴,那只鸡……是清炖还是红烧?”
“清炖。你红烧能烧成碳。”
“哦。那……要不要放红枣?”
“放。”
“好!”
“你别放错了,你上次放的是枸杞,那是炖鸭子的。”
“哦。那是我记错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巷子深处。
王雪琴的骂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真是笨死了。炖个汤都不会。”
“那个……”
“也不知道你这么多年你怎么活下来的……”
傅文佩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平时也不怎么炖汤……只是做几个菜。”
“那依萍之前喝什么?”
“我们之前,就是随便对付下......”
“对付下?我不是送了东西过来?”
“我是说以前.......”
“后面呢?”
“她……她自己炖。”
“啊?我就说你蠢……她哪有时间?……”
“我跟如萍在学......”
“你们两个能学得明白吗?”
“张妈在教我们了.......”
“你们学了好几个月都学不会,真是笨死了!”
骂着骂着,声音远了。
巷口的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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