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我儿子呢?”王金珠心里又是一紧,刚才光顾着抓那个泥猴子,把这个省心的给忘了。她快步走出屋子,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只见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虎子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捧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读着。而在他身边,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王云帆。
小家伙挺直了的腰板,手里拿着一块光滑的木头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虎子手里的书,神情专注得像个小老头。
没有哭闹,没有寻求关注,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王金珠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天放走了进来。
“回来了?”王金珠迎了上去,顺手接过他解下的佩刀,“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王天放点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到树下的儿子和被王桂兰抱在怀里、已经换上干净衣裳的女儿,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我最近可能要出一趟有任务。”
“任务?”王金珠心中一动,“什么任务?”
王天放压低了声音:“剿匪。”
他拉着王金珠走到屋檐下,避开院里其他人的视线,才继续说道:“最近府城周边好几条商路都被一伙叫‘黑风寨’的给劫了。上头下了死命令,让我们营清剿。”
王金珠眉头微蹙:“危险吗?”
“放心,”王天放拍了拍她的手,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一帮乌合之众罢了。再说,这种活儿,是肥差。”
“肥差?”
“对。”王天放解释道,“剿匪跟上战场不一样。战场上是搏命,九死一生。剿匪,只要计划周详,危险不大。而且……缴获的战利品,除了真金白银,其他的东西底下兄弟们拿一些,上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军中不成文的规矩。水至清则无鱼,上位者也懂这个道理。不然,谁肯为你卖命?
王金珠瞬间就懂了。
“要去多久?”她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那伙匪徒狡猾得很,得先进山摸清他们的底。”
王金珠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你在外头,万事小心。钱财是小,人要紧。”
王天放点头,握紧了王金珠的手,掌心粗粝却温暖。
“嗯,我心里有数。你在家也别太累,那俩小东西,尤其是云舒,太能折腾。”
王金珠失笑:“知道了,等你回来,给你记功。”
王天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柔情。
次日一早,王天放便带着一队人马出发了。
半个月后,黑风寨。
山林间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曾经嚣张一时的匪寨如今一片狼藉。王天放一脚踹开后头的库房大门,一股金银混合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头儿,发了!这次真发了!”一个士兵看着几口大箱子,眼睛都直了。
王天放面色平静地走进去,用刀鞘撬开其中一口箱子。
箱盖打开,珠光宝气瞬间晃花了人眼。金条、银锭、各色首饰、绸缎布料,塞得满满当当。
“按老规矩,金银不能动,其他的,大家自己心里有点数。”王天放声音沉稳,自有一股威信。
“谢百夫长!”众人轰然应诺,喜气洋洋。
在众人忙着清点登记时,王天放的目光落在一堆杂乱的首饰上。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在里面翻拣起来。
这根赤金的凤尾簪,雕工繁复,配金珠正好,她皮肤白,戴着肯定好看。
这个羊脂玉的镯子,水头足,通透温润,像极了她的性子。
这对点翠的耳坠,颜色鲜亮,衬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
这个银项链给娘,免得她天天念叨丈母娘的金镯子金簪子。
王天放像只勤劳的仓鼠,把看中的东西一一挑拣出来,用块布仔细包好,塞进自己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旁边的亲兵见了,都心照不宣地嘿嘿直笑。他们这头儿,什么都好,就是太疼媳妇。
嫂子那两间铺子,他们巡的周围一个地痞流氓都没了。
又过了十来天,当王天放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院门口时,整个小院都沸腾了。
“爹!”王云舒最先发现,像个小陀螺似的冲过去。
王金珠从屋里迎出来,看着他满是尘土却精神奕奕的脸,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回来了就好。”
“回来了。”王天放放下两个侄子,大步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格外热烈。
饭后,王天放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已被体温捂热的布包。
“娘,这个给您。”他先拿出那条银项链,亲手给陈玉香戴上。
陈玉香摸着胸前冰凉的平安锁,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这老婆子,戴这个干啥,浪费钱……”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天微,这个是你的。”王天放又把那对珍珠耳钉递给妹妹。
陈天微惊喜地接过,对着光看了又看,爱不释手:“谢谢大哥!”
王桂兰在旁边看着,心里也高兴,不住地夸女婿有心。
最后,王天放将剩下的那个最大的包袱,郑重地放在了王金珠面前。
“你的。”他言简意赅,眼神里却满是邀功的期待。
王金珠笑着打开,赤金簪、羊脂镯、点翠耳坠……每一样都精致非凡,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哟,这真是把人家匪窝都搬空了!”。王小宝在旁边打趣。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王金珠拿起那支凤尾簪,在发间比了比,冲王天放挑了挑眉:“眼光不错。”
一句夸奖,让王天放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一家人都在为这些意外之喜而高兴,谁也没有注意到,炕角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小身影。
王云帆坐在那里,他不像妹妹王云舒那样会闹着要抱,也不像哥哥们那样会围着大人转。他一直很安静,像个漂亮又省心的瓷娃娃。
此刻,他的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首饰。
他看到奶奶脸上的笑,看到小姑姑的惊喜,看到娘亲眼里的光。
每个人都有。
奶奶有,小姑姑有,娘亲有。
连那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妹妹王云舒,手腕上都被套上了一个小小的银铃铛手镯,一动就“叮铃”作响。
可是,他没有。
王云帆看着自己空空的小手,再看看父亲高大的身影,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黯淡。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小小的嘴唇,无意识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饶是再淡定,再像个小老头,他也终究只是个一岁多的孩子。
“云帆,过来爹抱。”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落在了他的头顶。
王云帆猛地抬起头,看到了王天放那张带着胡茬的脸。
王天放将他抱进怀里,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他刚才分完礼物,一眼就瞥见了角落里儿子那副小模样。那小小的失落,像根细细的针,扎在了他这个当爹的心上。
“这次剿的东西,都是些女人家的东西,没有男孩子能玩的玩意儿。”王天放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认真地解释。
他看着儿子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微软,郑重地承诺道:“等着,过两天爹不当值,带你上街,给你多买几个好不好?”
王云帆看着父亲认真的脸,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一点点,一点点地重新亮了起来。
他虽然还不会说太多话,却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小的身子在父亲怀里蹭了蹭,小手也紧紧抓住了王天放胸前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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