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门在身后合上,负责人引着两人上楼。托尼接过病区护士递来的记录,陈默瞥见纸页上的标记,心里嘀咕了一句,准备得真够周到。
陈默看见了玻璃里面的那只手。
白色小毯子下面伸出一点腕子,细细的,皮肤近乎透明。五根手指蜷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张开。拇指挪了挪,没碰到什么,便跟着其余几根指头合回去。
陈默的脚步停在观察窗前,顾不上再问托尼这趟探视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
小手抬得很低,手腕贴着床单,指头在光里一张一合,像在摸索着什么。
旁边有个人靠近,声音放得很轻。
“你看见了吧?刚才也动了一下。”
男人的衬衫皱得厉害,胡茬长到腮边,眼睛盯着床上那点动静,嘴角往上提,提到一半,又抿住了。
托尼叫了声丹尼尔,年轻父亲握过递来的手,随即转回玻璃前。
“我昨天坐了一上午,就等着看这个。”
陈默没接话,弯下腰,顺着小手看向襁褓。
孩子睡着,额角露着薄薄的青色血管,鼻尖旁边贴了细管,胶布在脸颊上占了好大一块。胸前的小毯子起伏着,每一下都很浅,陈默看了片刻,不自觉地跟着放轻呼吸。
小拳头又张开了。
这一次,小拇指落在毯子的边缘,蹭过两下,慢慢合拢,柔软的布从指间滑走。那只手仍虚虚地握着,停了一会儿,才缓慢地落回床单。
陈默伸出手,隔着玻璃比了比。
掌心摊开,足以将那只小手连腕子一起盖住。陈默连指甲都看得清,薄得像还没长好,浅浅的一点粉,五根手指已经各有各的模样。
这样一只手,以后也会抓东西,会写字,会把饭吃得满桌子都是。
眼下,连一角毯子也没能握住。
“多大了?”
“十九天。”
丹尼尔答得很快,眼睛仍在孩子身上。
“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可没这么安静。晚上踢得她睡不着,我把手放上去,还踢我。”
说到最后,丹尼尔笑了一下,低头揉了揉鼻子。陈默望着那只小手,听得鼻尖发酸。这个连毯子都没抓住的小家伙,在母亲肚子里,也曾那么活泼地闹过。
夫妻俩盼了那么久的小家伙,出来以后,先学着的竟是怎么把每一口气喘下去。
床边的母亲俯下身,用指腹碰了碰小手。几根指头挨到皮肤,试着扣住,女人的手便停在那里,直到护士靠近,才抬脸看了一眼。
那张脸很疲倦,眼睛底下发青,笑起来时,嘴唇还在抖。
陈默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
正如他了解托尼·史塔克一样,托尼·史塔克同样了解着他。
……
医师讲治疗的时候,陈默一直看着病床。
孩子生下来就有严重的器官功能问题,原有的办法只能维持,无法让损伤的部分恢复。家属等过,试过,后来签下绝境修复的知情同意书。
“今早调低了呼吸支持,孩子适应得不错。修复的部分在工作,接下来还要监护。”
丹尼尔问能不能抱,手指捏着口袋边,眼睛追着医师翻页。
医师看过这一轮记录,同意在护士指导下,短时间抱一会儿。
玻璃里面,女人的脸抬了起来。
丹尼尔朝里面点头,手掌贴上玻璃,笑着又点了一次。女人低下脑袋,额发遮住半边脸,搭在床沿的手慢慢攥紧,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擦眼睛。
陈默站在旁边,胸口有点发堵。
楼下那群孩子,跑过来就能抱胳膊,拽衣服,闹着看蜘蛛侠爬墙。到这里,一个母亲想抱抱出生十九天的孩子,竟然要等到今天。
门开了,丹尼尔赶忙进去,陈默跟到门边。护士将管线理到一侧,扶着母亲的胳膊,让那团小毯子靠进怀里。
女人低着脸,一开始连动也不敢动。孩子嘴巴张了张,发出一点细小的哭声,女人的肩膀跟着一颤,慌忙看护士。
护士笑着说了句什么。
母亲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凑近那片额头,碰一下,又离开一点,再碰一下。丹尼尔取出手机,举到胸前,手指按错,录影先对准地面,慌忙抬起来,妻子正好望过来。
“拍着了吗?”
“拍着呢。”
丹尼尔的声音有点哑。
陈默听着那两声很轻的啼哭,竟然盼着能再响一点。
有力气哭就好。
再长大一点,哭得楼下都能听见,也挺好的。
…
护士招手时,孩子已经安静下来,陈默放轻脚步,走到靠椅旁边。
母亲坐在靠椅上,低着脑袋,一只手托住后颈,一只手拢着小毯子。丹尼尔站在旁边,手机收起来了,视线仍留在那团襁褓上,伸出手,碰过衣角,便又收回来。
陈默凑近,正好看见孩子睁眼。
眼皮只抬开一点,湿亮的眼睛望着上方。陈默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到底能看清多少,只见光落进去,晃了一晃,小手便从毯子边伸出来,在空中轻轻动着。
那点指甲划过蓝色布料,没留下感觉,陈默已经把胳膊放低了。
孩子的手碰到战服,停了一下,又蜷起来,抓住一点垫巾。
陈默忽然笑了,笑到一半,鼻子有点酸。
才到这个世界,见着的东西少得可怜,连摸到一小块布,都要握一握。
陈默还没想好该怎么靠近,母亲已经朝护士看过去,轻声问能不能让蜘蛛侠抱一下。得到同意,陈默赶忙摘了护腕和手套,洗净双手,在旁边坐稳。
护士托着孩子,将后颈安稳地送到掌中。
那么轻的一点重量落下来,陈默的背挺直了。
手掌大,婴儿的后脑只占掌心很小的一块,余下的手指悬着,连往里合都得想一想。另一条胳膊托住襁褓,垫巾底下有一点暖,贴着皮肤,胸口也随着那点温度紧起来。
陈默能把钢铁捏变形,这会儿手指却笨得很。护士扶着调整过一次,陈默便保持那个姿势,连肩膀都没敢再挪。
孩子的嘴唇动了动,脸颊贴住柔软的垫巾,眼睛还睁着一条缝。陈默俯下脸,面罩的影子掠过去,便赶忙退开一点,把光让回来。
小手又抬起来了。
没有够到衣服,指头在空中合拢,松开,腕子慢慢垂下去。陈默送过去一根手指,轻轻贴住掌心。
几根小指头碰到了,摸索着,扣住一点指腹。
陈默不动了。
柔软,温热,细小的指甲抵着皮肤,那点力气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每当陈默的指尖想挪开一点,小手就跟着蜷一下,像舍不得刚刚找到的东西。
“我不走,你慢慢抓。”
话出口,陈默才察觉声音低得有点不像平时。
小手握住,松一点,又握住。陈默看得眼睛发涩,竟很想把那根手指再往前送一些,让孩子握得更稳。
多小的一个生命。
还不认识世界,也不知道病痛为什么落到身上,能做的就是呼吸,睁眼,伸手,碰到一点暖和的东西便攥住。陈默望着那只小拳头,胸口那股发堵的感觉越堆越重,胳膊也跟着往里面拢了拢。
再给一点时间吧。
让那双眼睛再多睁一会儿,让那只手以后有力气抓别的。小玩具也行,画笔也行,长大了弄坏爸爸的东西,惹得家里鸡飞狗跳,都行。
眼前才这么大一点,连母亲的怀抱都没有待够。
日光落在白色襁褓上,褶皱的边缘泛着柔和的亮。红蓝手臂弯在下面,陈默垂着头,忽然想起临过的圣母子像。
画里那双托着孩子的手,原来应该这样放。
托尼站在几步外,掀起面甲,手里的记录垂在身侧。
封面上那几个提前标好的位置,陈默还记得。路线选好了,家属通知过,托尼想借这场探视得到什么,陈默也猜得到。
怀里的孩子轻轻吸了一口气。
陈默本想说这趟探视安排得真巧,目光落回孩子脸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托尼,这个救助计划,我帮你。”
陈默抬起脸,声音仍然很轻。
托尼望过来,手指在记录边缘收紧,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护士来接孩子,陈默等母亲的手托稳,才一点点松开胳膊。那只小手也松了,指尖从皮肤上滑过去,重新落回毯子边。
陈默低头看了片刻,手指还弯着,竟有些不习惯怀里空下来。
母亲将孩子贴近胸前,抬脸问丈夫,家里小床上的遮布还在不在。丹尼尔点头,又赶忙说,等孩子能回家,就把遮布取掉,床单也重新换好。
女人笑着低下头,嘴唇在孩子额角碰了一下,没来得及擦的泪落到小毯子上。
陈默抬手想揉眼睛,碰到面罩,又悄悄放下来。
……
回到一楼,公开答问已经开始。
有人拿着家人的病历等评估,有人追问后续费用。陈默替戴蓝徽章的志愿者搬开椅子,留出工作门前的通道,再走上临时搭起的低台,站到托尼旁边,手掌仍记着那点细小的触感。
丹尼尔从楼梯下来,往前台取家里送的东西。经过门口,年轻父亲停了一下,朝陈默笑着点头。
后排忽然举起一部手机。
“先生,站好,让斯塔克的标志也入镜!有个问题我想对你提问。你儿子那条命,是只换他长大之后的那一张选票。还是你们全家一起打包?”
丹尼尔的脚步停住。
褐色夹克的男人举着手机往前走,嘴角挂着笑。
“关了摄像头,军火商还给钱吗?你把孩子交出去,连自由也不要了?孩子不会表态,你这个当爸爸的,总得先替他给救命恩人史坦克工业,哦不,现在不能说工业了,毕竟他们早就不卖军火了,或许之后应该改名叫史塔克生物科技?总之,你该给史塔克磕一个吧?”
陈默的手指合拢了。
刚才还连垫巾都没能抓稳的小手,孩子贴在胳膊上的温度,一下从记忆里涌过来。
毫无意义的党争!
他们根本不在乎具体到个人的悲欢离合、生死离别。他们只在乎那个总统宝座,他们只在乎权力!
死在党争的车轮之下,人民?蝼蚁罢了,也算他们死得其所。
陈默抬起脸,已经走下台阶,挡在丹尼尔前面。
通讯里,星期五传来提醒,说这个人的体征和组织密度,都不符合人类范围。
后颈也有些发刺。陈默循着那点断续的危险感,看向眼前带笑的脸。
工作门打开,护士推着设备出来。男人退了半步,鞋跟抵住车轮,将手机举到目镜前。
“怎么,蜘蛛侠也要教我们,什么问题才配问了?我以为你是我们的好朋友呢,不会说出那些政客嘴里那么冰冷冷的话。”
“呵呵,该死的外星人竟敢伪装成我亲爱的人民群众来挑拨离间吗?”陈默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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