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色的帐幔后,皇帝睁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声音虽有些无力,却依旧威严。
等到殿内众人退去,只剩霍时安与惠成帝两人,跪在地上的霍时安微微抬眸,才看见龙床上的皇帝。
不过半年未见,昔日威严的帝王已然枯槁,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只剩一双浑浊的眸子。
“时安,你们临阳侯府世代忠烈,朕信得过你,便与你直说了。”
“方才朕得到北境急报,边关出了奸细,蛮夷入侵,如今连破三城,军情危急。”
“内阁的几位大臣的意思,如今国库空虚,不易开战,想要送公主和亲,你以为……朕该送哪位公主过去?”
和亲?
霍时安眸色沉了几分,陛下膝下一共三位公主,太华公主已经许了亲事,而万春公主和宜春公主分别是端王和秦王两人的妹妹。
若陛下真想选择公主和亲,也该过问秦王和端王的意思,为何单独将他召入宫中?
心绪百转之下,他又听见惠成帝的咳嗽声,不敢再细想下去,当即躬身道:
“陛下,此事若是您问臣,实在是问错人了。”
“哦?”
惠成帝此时已经从榻上坐起身,苍白浑浊的眸子盯着霍时安,“这话怎么说?两位公主,难道你一位都选不出来?”
“还是说,你也觉得,朕可以从京城诸位大臣中,随意选一位贵女认为公主,送去蛮夷和亲?”
“臣不是这个意思!”
霍时安顿时有几分慌乱,什么叫从大臣中选一位贵女,陛下想选谁?京中的官员关系密切复杂,谁会愿意将女儿嫁到蛮夷去?
反倒是林霜,刚被陛下认为安阳县主,如今又无父无母,简直是最佳之选。
只是这么一想,霍时安都有些不寒而栗,当即道:“臣之所以选不出来,是因为臣不认为应当休战。”
“自古蛮夷狼子野心,只敬强者,不畏仁德,如今我大齐连失三城,不兴兵收复失地,反倒屈膝求和,这只会让蛮夷认定我大齐软弱可欺,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今日和亲换一时太平,明日他们便会挥师南下,索要更多城池、金银财宝,美人无数!”
“因而,臣以为,国库空虚,可令京中勋贵、朝臣募捐,粮草不足,可从各地粮仓调运,倾举国之力,这一仗,也必须得打!”
“以战止战,方能护我大齐山河,安我黎民百姓之心!”
一席话毕,寝殿内陷入死寂。
惠成帝定定望着他,浑浊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不知是怒是赞。
“时安,你可知此战为何连连败北?”
“你父亲临阳侯,身为此次北境主帅,已在乱军之中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
霍时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这么重要的事情,如今侯府都还没有得到半点消息,可陛下一清二楚,足以见得陛下安插在边关的眼线不少。
他压下心口惊涛骇浪,缓声道:“父亲曾与臣说过,为国尽忠,宁死无悔,臣以为,哪怕父亲在这儿,也一定不愿意求和。”
“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们父子。”
惠成帝收回视线,慨叹了一声,竟起身亲自将霍时安扶了起来,“如今朝中主和一派颇多,朕又垂垂老矣,他们现在都有自己的心思,管不住了。”
“若是早十几年,朕必定亲自披甲上阵,以振军威,如今此事便只能交给你了。”
“霍时安,朕赐你天子剑,北境三军,任你调遣,务必将三座城池给朕夺回来。”
“另外,此次朕还会派秦王同往,他若行事有半分差池,朕允你用天子剑,行先斩后奏之权。”
此话一出,霍时安猛地抬头,对上惠成帝有些狠厉的眼。
难道说,之前他都猜错了,陛下并未想过将太子之位传给秦王?
惠成帝瞧出他眼底惊惑,却不点明,只缓缓收回手,重新靠回榻上,疲惫地闭上眼,声音及轻。
“朕的这些个儿子中,秦王是最像朕年轻的时候。”
霍时安敛了敛眉,本已经起身离去,忽地又想起什么,复而折返,屈膝跪下。
“陛下,臣去北境之前,有个不情之请。”
惠成帝拿起折子的手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是为了赵家的事儿?”
“……也不算。”
霍时安对上惠成帝的视线,有些难以启齿,“陛下,臣这次前往北境,若是收复城池,能否……能否在臣回来以后,为臣赐婚?”
“赐婚?”
听到这话,惠成帝的眼底划过一抹兴味,“朕记得你之前跟纪府的姑娘都已经成亲了,后来闹得很僵。”
“纪家的姑娘你都没瞧上,如今是看上哪家的姑娘,竟然让你上赶着找朕赐婚?”
霍时安垂下眸子,“回陛下,臣喜欢的是安阳县主赵云泱。”
“臣是真心想娶她为妻,还请陛下成全。”
养心殿内一时寂静。
惠成帝望着跪地不起的霍时安,眼底兴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审视。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霍时安,你可知,赵云泱乃赵家遗孤,身份特殊,又与闻家公子早有婚约?”
“你让朕怎么赐婚?你怕不是想让老师亲自来寻朕!”
霍时安垂下头,手握成拳,他现在别无他法,自己留在京城胜算都不多,若是此去北境,至少要一年以上。
等回来的时候,林霜难不成真要嫁给闻征?
“陛下,臣……”
不等霍时安说完,惠成帝便摆了摆手,“朕打算命翰林院修撰前朝典籍,此事指派给闻征督办。”
“修书少则半年,多则一载,在此期间事务繁重,需日夜值守,朕准他入翰林院居住,暂不回府。”
说到此处,惠成帝才复又拿起折子看了起来,继续说道:“此事朕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了,一年为期,你若能回来,军功赫赫,朕为你赐婚,没什么不可以的。”
“但这一年内你若是回不来,朕便也没法子了。”
……
“林……云泱。”
红玉再次见到林霜的时候,整个人手脚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哪怕两人已经通过书信,可再次见面,却仍旧觉得忐忑和局促。
反倒是林霜,走到红玉面前,眼睛有些湿润,“表姐。”
“云泱……”
随着林霜的这句话,红玉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朝着她扑了过去,声音哽咽。
“对不起,云泱,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我当初险些害死了你,我怎么能没认出来你?”
她越说越痛,泣不成声,悔恨像毒蛇啃噬着心,“我记着舅舅的仇恨,念着你的安危,找了你这么多年。”
“到头来,却差点亲手把你推入绝境……我怎么能没认出你,我怎么配做你的表姐!”
“若是你当时真的葬身悬崖,我如何有颜面去见舅舅舅母,我真的……”
“好了,好了。”
林霜轻轻地拍了拍红玉的后背,“我不是也没认出表姐吗?若真要怪,更该怪我,我失去了记忆,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
“明明那次在侯府后巷的时候,我就应该知道是你的。”
听到这话,红玉便想起了那日的事情,“那你现在……都想起来了?”
林霜点头,“都想起来了。”
而不远处的假山后,闻征静静立着,没有上前打扰,转身对上霍时安的视线,“我听说,你今日进宫了,是为赵家的事?”
“不是。”
霍时安收敛了神色,薄唇微抿,“陛下命我明日与秦王前往北境,北境之地,出了奸细。”
“什么?”
闻征顿时脸色沉了几分,“那侯爷怎么样?战事如何?”
行军打仗,若是一旦出了奸细,全军覆没都有可能,此事事态若非到了严峻的地步,陛下不可能让霍时安前往北境的。
霍时安简略的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隐瞒了秦王的事情,最后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林霜身上。
“闻征,答应我,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保护好林霜。”
听到这话,闻征点了点头,“你不说,我也会的。”
“还有……再答应我一件事,若是你和林霜真的……真的要成亲,至少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一滞。
夜风穿过假山,卷起几片落叶,无声落地。
闻征抬眸,对上霍时安的视线,忽地问道:“等你回来抢亲吗?”
这种事,霍时安也不是没做过。
霍时安身子一僵,脸色瞬间沉冷,指节悄然攥紧,“怎么,现在连你也不信我?”
闻征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时安,一定要平安回来。”
呵~
他当然会活着回来。
霍时安的眸光落在林霜身上,“我与她单独说几句话。”
闻征并未阻拦,微微侧身让开,庭院中瞬间安静,只剩夜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正和红玉说话的林霜听到动静,下意识地回头,便瞧见霍时安的身影,红玉敛了笑容,屈膝行礼,“世子?”
“我和林霜单独说几句话。”
霍时安瞥了她一眼,看着红玉离开,这才将眸光转向林霜,“我明日要启程去北境战场,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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