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途中,便被一道仓皇奔来的身影死死拦住。
马蹄惊嘶,车辕猛地一顿,秦枫脸色骤沉,一把掀开车帘,凛冽的目光直射来人。
“慌什么!宫中到底出了何事?”
报信的亲兵浑身是雪,额角冷汗混着雪水往下淌,跪地时声音都在发颤,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在慈宁宫自缢身亡,迟迟不写退位诏书,闻征公子已率京畿暗卫闯宫,此刻端王殿下与世子正与他在大殿前对峙,局势混乱。”
秦枫心头一沉,攥着车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继续说!”
“小的原本奉世子之令,带兵去抓闻太傅与闻家姑娘,想以此要挟闻征退兵,结果……”
“结果怎么?你倒是说啊!”
秦枫脸色阴沉,若非此时正值紧要关头,这般吞吞吐吐,他早就一鞭子抽过去了。
“结果方才探子来报,说霍世子没死,手持天子剑,现如今已经带兵回京,最多再有两个时辰,便能抵达京城了。”
“听说霍世子兵中随行的,还有一抬棺椁,应当是……是秦王的,只怕这次端王也要败了!”
霍时安没死?
听到这话,秦枫扶着车壁的手缓缓滑落,那为何北境会传来急报,难道……
所以从一开始,霍时安就是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故意让他们以为计谋得逞,以至于端王才毫无后顾之忧,直接谋逆。
他们这是上了霍时安的当了!
林霜坐在马车角落,原本紧绷的肩头骤然松弛,幸好,霍时安还活着,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梦罢了。
“二公子,世子说霍时安回京,兵败已成定局,让您不要进宫了,赶紧离开京城,逃得越远越好!”
武安伯府参与谋逆,本就是诛九族的大罪,如今武安伯和秦铮都在宫中,已经是逃不掉了,只剩下秦枫,现在离开,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逃?
秦枫看着眼前风雪愈盛,白茫茫一片,家破人亡,他还能逃到哪儿去?
这般想着,他猛地回头,眸光落在林霜身上。
“看来你说得没错,你这辈子果然是做不成秦府的二少夫人了。”
林霜皱了皱眉,正欲说什么,便被他揪住了衣领,声音阴恻恻道:“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就带你去见霍时安。”
“看看在他眼里,是你重要,还是这大齐的江山重要。”
“他会不会为了你,倒戈相向。”
神经病!
林霜对上秦枫的眸子,“秦枫,你可想好了,若是现在离开京城,你或许还能活下来,若是你带我去威胁霍时安,我死不死不知道,但你……”
“肯定是活不了了。”
“好气魄。”
秦枫笑了笑,掐住了林霜的腰肢,迫使她贴向自己的怀中,沉声道:“那我们就赌一把,若是霍时安真为了你而放弃江山,我便将你放了。”
“若他做不到,你就给我陪葬,如何?”
“到时候你我虽然做不成阳间的夫妻,但也能成为阴司地狱里的一对鬼夫妇了。”
随着话音落下,秦枫松开手,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调转方向,去正阳门!”
积雪被马蹄踏得四溅,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皇城门口。
秦枫拽着林霜的手臂,将她自车上拉了下来,旋即一步步登上厚重的城墙之上。
才一上城楼,林霜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高处寒风冷冽,京城银装素裹,尽数收入眼底。
……
冬日的天,昼短夜长,两个时辰以后,天色也只是微微泛着一抹青光,再有风雪阻路,能见度很低。
霍时安为了赶路,先率轻骑兵进了皇城,他身上的玄甲寒光凛冽,披着墨色披风,周身裹挟着北境的风雪与杀伐之气。
而他身后的兵士则长枪林立,各个都透着肃杀之气,这都是在战场上浴血厮杀,奋战而来的气势,京中禁军比不得。
杜康骑着马,护在霍时安左右,抬眸间,正对上不远处的城墙之上。
“世子,你看——!”
看什么?
霍时安勒紧手中的马缰绳,下意识地抬眸,顺着杜康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当即心神一震。
“举火把来!”
他皱了皱眉,看着城墙之上,身着红衣喜服的窈窕女子,整个人周身愈发森寒。
等到兵士举着火把到近前,霍时安一把夺过,高高举起,映着城墙之上被吊着的影子。
林霜?
似有所感,被吊在城墙上的女子许是挂了许久,勉强抬起眼皮,对上霍时安的视线,两人目光相撞,霍时安顿时目眦欲裂。
竟然真的是林霜!
他手握成拳,不是留了京畿大营的暗卫护着她吗,为何竟会落入秦枫手中?
闻征人呢?
林霜张了张嘴,却因喉咙干涩,说不出半个字来,最终还是闭上了眼,心绪翻涌。
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希望霍时安做什么选择,若是她死了,霍时安应该会照顾好阿糯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死了也不是不行,或许她睁开眼,就又回到了现代呢。
“霍时安,看清楚了吧!”
秦枫站在墙头之上,与霍时安瑶瑶对望,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之意,“你不是最在意林霜么,现在人在我手里,你打算怎么做?”
霍时安举着火把,指节因用力而泛青,火光映着他铁青的面容,眼底翻涌着能焚毁一切的戾气。
“秦枫,放了她,我可以放你走。”
“走?”
秦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觉得我是什么贪生怕死的人?”
“成王败寇而已,我不在乎,但我在乎的是你不得好死。”
他说着,捏着手中的绳索松了几分,林霜整个人便直直往下坠,连着霍时安的心也跟着一起往下坠。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退兵,然后在我面前自戕,二是你带兵闯进皇宫,亲手砍下陛下的脑袋,怎么样?”
霍时安面色没什么变化,一旁的杜康却气得不轻,“世子,万万不可,秦枫分明就是以此威胁你。”
“若您自戕,或是杀了陛下,世子您会遗臭万年,临阳侯府百年清誉也毁于一旦!”
“霍时安,想好了没有,怎么选?”
秦枫手中的绳索提了几分,紧接着又松开,红色的衣裙在雪中飞扬,霍时安的掌心洇湿一抹血迹,滴落在绵绵的白雪上,分外刺目。
“霍时安,你知道的,本公子一向耐心有限,只给你三息的时间。”
“三——!”
“二!”
“秦枫!”
霍时安忽的开了口,鹅毛大雪覆盖了他的鬓发,林霜微微蹙眉,他想干什么,不会真要听了秦枫的胡话,自戕吧?
这般想着,她拼命的摇了摇头,不可以,霍时安不可以做这种人,若他如此,端王就真的赢了,她和霍时安都会遗臭万年的。
对上林霜充满乞求的神色,霍时安唇角翕动了片刻,解下腰间的天子剑交给身侧的杜康。
“从现在起,你便是主帅。即刻带兵进宫,清剿逆党,护陛下安危。”
杜康眉心扬起不解之色,“世子,那你……”
霍时安不再答话,骤然转身。
在三军众目睽睽之下,于漫天风雪之中,他玄甲着地,单腿屈膝,跪了下去,“秦枫,你既只求我不得好死,现在放了林霜,我任你处置!”
城墙之上,秦枫看着这一幕,难得陷入了一丝诡异的沉默。
片刻后,他拽紧绳索,将人自悬着的城墙上拉了上来,单手捏住林霜的下颌,瞧着她苍白的脸色,抿了抿唇。
“没想到,霍时安还真是个情种。”
“林霜,你现在很心疼他?”
听到这话,林霜没有做声,只是淡淡看了秦枫一眼,唇色苍白的开口道:“是又如何,想来秦二公子这辈子都不会体会到这种感觉。”
“因为这世上,没有你喜欢的人,也没有人喜欢你,真是可悲。”
“你说什么?”
不知是哪句话刺痛了秦枫,他捏紧了林霜的下颌,眼底迸发出杀意,“死到临头,还是这么牙尖嘴利。”
“既然这么想死,我成全你们。”
他说着,一把按住林霜的头,贴在城墙上的冰雪中,旋即对上城墙下的霍时安。
“霍时安,我方才说了,要你退兵自戕,既然你做不到,那本公子就只能让她去死了!”
说完这话,秦枫猛地抬手,一抹红色的身影自城墙上飘落,像一朵被狂风摧折的红梅,自空中坠落。
“不——!”
霍时安猛地扑了过去,这道身影却仍旧自他的指尖堪堪擦过,触到地面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鲜血在眼前炸开,崩在了霍时安的眼睑上,他颤了颤眼眸,看着厚重的白雪上洇开大片的红。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愣愣地站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整个人扑跪在地上,将尸身翻了过来,林霜那张娇媚明艳的面容此时被摔的血肉模糊。
“不,不……!”
霍时安将人死死的抱在怀中,浑身颤抖,语气喃喃道:“不是的,不是她,不是林霜。”
“一定是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对吧杜康?”
他说完,却察觉到身侧并没有人回应他,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宫门之内,隐隐火光冲天,能听见里面的厮杀声。
雪花如柳絮般纷纷落下,天地苍茫,好似只剩下他一个人,怀中的尸体余温在慢慢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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