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蛊虫反噬

    当日晚上,林霜翻来覆去的,便有些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傍晚时候,霍时安孤零零立在紫藤花前孤寂的身影。

    她忍不住闭上眼,缓缓叹了口气。

    一眨眼,都快过去几个月了,当初为了试探霍时安是否失忆,将人留下来,是不是做错了。

    现在总觉得被折磨的人是她一样。

    次日一早,等林霜起来以后,熟悉完毕,用过早膳,才一踏出门口,便瞧见院内的石桌上,摆放着一个雕刻的活灵活现的木马。

    她下意识地走过去,便见木马没有半分棱角,将每一处毛刺都磨得圆润光滑,生怕半分粗糙。

    “姑娘,这是霍世子做的。”

    丫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昨儿夜里奴婢值夜,亲眼瞧见霍世子坐在石凳上,就着昏黄的灯火,细细打磨出来的,手指上被木刺扎得都是血。”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林霜回眸看了眼丫鬟,“怎么,你们现在都成他的人了?表兄也是,你也是。”

    说的好像这木马是她逼着霍时安做的一样,都跑到她面前说人可怜干什么?知道她吃软不吃硬,都逼着她心软呢?

    丫鬟赶紧低下头,“奴婢没这个意思,奴婢只是想说霍世子虽然失忆了,但是对姑娘和小小姐还是很用心的。”

    恰在此时,一阵轻快的小脚步声传来,阿糯梳着双丫髻,攥着林霜的衣角颠颠跑出来。

    她一眼便瞧见了石桌上的木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木马!是阿糯的小木马!”

    “是不是霍叔叔做的?霍叔叔真好!”

    林霜看着女儿雀跃的模样,心头顿时又涌上了几分恼意,眸光落在不远处在院墙根处默默清扫的霍时安。

    人失忆了,现在真是变得愈发聪明了,知道从表兄和阿糯,还有她身边的丫鬟入手了。

    她真不明白,自己怎么那日会昏了头的,同意让霍时安在云府养病,还跟他签了卖身契。

    “泱泱。”

    云景华走在后头,看着林霜有些复杂的眼神,凑近了她几分,“都快半年了,我看霍世子在咱们府里当小厮当得挺好的。”

    “泱泱,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林霜抿了抿唇,看着一旁的阿糯骑在小木马上,笑得十分高兴,一时间心绪复杂。

    似是瞧出了什么,云景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表妹,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吧。”

    “这么自欺欺人下去,为难的是你自己。”

    林霜皱了皱眉,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她承认,她对霍时安确实动心了,至少现在的他,与之前相比,天差地别。

    但她又在犹豫,害怕,总觉得这般原谅霍时安,接受他,对不起曾经受了委屈的自己。

    就这么僵持着,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反复无常。

    “和你说些开心的事情,我的婚期定了,就在下月初五,到时候便迎娶你嫂嫂过门了。”

    云景华此话一出,林霜顿时眼睛蓦然一亮,“真的?”

    “那等兄长大婚,我可要给兄长备一份厚礼!”

    听到这话,云景华扬了扬眉,“那我可等着了,听说姑母的嫁妆商铺,表妹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利润翻倍。”

    “既然表妹说是厚礼,我可就等着了,若是小气,我可是不依的!”

    林霜被他逗得莞尔,心头的沉重淡了许多,嗔道,“表兄放心,定然不会让你失望。”

    “便是不看在你的份上,我也得看在玉蝉嫂嫂的份上,这份贺礼,我必精心筹备,绝不敷衍。”

    阿糯见娘亲笑了,也拍着小手跟着欢呼,“阿糯要吃喜糖,嘻嘻。”

    暖融融的欢声笑语落满庭院,不远处的霍时安清扫的动作微微一顿,耳尖不自觉地竖起。

    他虽离得稍远,却也听清了‘婚期’二字,漆黑的眸底泛起一丝茫然,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不知为何,听到这两个字,便觉心头痛得厉害。

    ……

    “住得好好的,怎么就要搬出去了?”

    云府内,葛氏等人听到林霜要收拾东西,搬出云府住的时候,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林霜笑了笑,忙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葛氏碗中,“其实当初回晋阳的时候就想好了,只是因为诸事繁忙,便耽搁了。”

    “那宅院我几个月前就都买好了,如今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明日便搬过去,离云府也近,随时就回来了。”

    这里毕竟只是外祖父外祖母的宅院,往后是要给舅舅舅母,如今表兄也要大婚了,她总住在这里像什么话。

    虽然舅舅舅母和表兄都是好的,从未说过什么,但林霜不能自已不懂规矩。

    饭桌上一时间有些无言的沉默,但最终,葛氏等人也明白什么意思,也没再说什么,擦了擦眼角的湿意。

    “离得近还行,日后也得天天回来,可不能因此就跟我们都生分了。”

    “府里的管事和丫鬟都选好了吗?”

    舅母剥了虾放到林霜碗中,“外面选的,总不如自家的放心,你院子里的人就都一块带去,再从府里选几个做事稳妥爽利的一块带过去。”

    “等用了晚膳,舅母将那些人的身契都给你。”

    这点小事,林霜倒也没推辞,当即应了下来,毕竟若是再推辞下去,就真显得有些生分了。

    次日,林霜一大早便收拾好了行李都搬去了新宅子。

    至于院子里的丫鬟和小厮,想着表兄马上要大婚,林霜没着急带过去,毕竟大婚也没有两日了,正是急着用人的时候。

    ……

    十月初五,朱门披彩,红绸绕梁,鎏金灯笼悬满檐角,唢呐欢声响彻长街。

    满府喜庆灼目,往来宾客笑语盈盈,大红喜字贴满门窗,连风里都裹着甜腻的喜气。

    林霜一身藕荷色锦裙,鬓边簪着珍珠钗,忙前忙后统筹诸事。

    从喜宴席位到嫁妆入库,从宾客接待到后厨膳事,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阿糯穿着小红袄,梳着双丫髻,攥着林霜的衣角颠颠跑,手里捏着喜糖,笑靥甜软。

    喜堂之上,一对新人身着大红喜服,满堂宾客喝彩,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新娘子被人扶着回到了喜房内。

    双喜窗花映着暖烛,满目皆是刺目的红。

    霍时安总觉得有些眼熟,尤其是宾客的欢声笑语,像一把把钝刀,反复戳着他混沌的脑海。

    同样的红妆,同样的喜堂,女子泪眼婆娑,却变成了林霜,她在和旁人拜堂成亲,入洞房。

    而他,风尘仆仆地带人闯了进去,目眦欲裂。

    “呃——”

    霍时安猛地捂住剧痛的胸口,指节死死攥着衣襟,手中的竹扫帚‘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他身形晃了晃,双腿一软直直瘫跪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惊得身旁伺候的小厮魂飞魄散。

    “你怎么了?大喜的日子,你可别吓唬我!”

    小厮连忙推了推他,霍时安掀了掀沉重的眼皮,看着不远处被人扶着进了喜房的身影,用力地抬起手臂。

    “林霜……不要……不要嫁给别人!”

    执念冲破记忆的屏障,蛰伏经脉的忘尘蛊疯狂反噬,如同有万千钢针穿刺心脉的剧痛席卷全身,气血逆涌而上,直冲喉间。

    “噗——”

    一口鲜红的血雾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青石板上,猩红刺目,与满府喜庆格格不入。

    霍时安身子一歪,彻底失去意识,直挺挺倒在地上,气息微弱如缕。

    小厮吓得拔腿就跑,赶紧告诉管家,管家闻言,当即脸色骤变,“快,快去请大夫,我去将此事告诉表姑娘。”

    青瓷茶盏碎裂在地,林霜的手都在抖,却勉强扬起一抹笑容,“抱歉,方才手滑了。”

    她让丫鬟将茶盏碎片扫走,这才随意找了个借口,匆匆朝着后院的方向而去。

    “到底怎么回事儿?好端端,人怎么会晕倒?”

    床上的霍时安青布衣襟染满猩红,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此人脉象混乱,这并不是像是普通的病症,反倒……反倒像是中毒了,可与中毒又有些不一样。”

    听着大夫的话,林霜急得眼睛都红了,“不是病,也不是毒,那能是什么?”

    “是蛊。”

    一道身影自屋外走了进来,林霜抬眸看过去,竟然是本该远在京城的侯夫人,风尘仆仆,面容还有些苍白。

    她身后还跟着四方,和一个从未曾见过的瘦弱男子。

    “蛊?”

    林霜眸中划过一抹茫然之色,但还是让出了位置,交给侯夫人。

    四方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几乎都有些哽咽。

    “林姑娘,世子是真的知道错了,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求得您的原谅,最终……最终只能铤而走险,将忘尘蛊种到了自己体内。”

    “世子现在……便是蛊虫反噬的迹象。”

    “此蛊一旦反噬,中蛊之人轻则头痛欲裂、神智昏沉数日,重则……重则伤及心脉,从此形同槁木。”

    林霜听完四方的话,几乎摇摇欲坠,强撑住桌子才没让自己跌倒,看着床榻上已经面无血色的霍时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真是……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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