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悄然降临,长达数十里的多良山脉的轮廓,在星空下宛如一头蹲伏着的巨兽。
山名家临时搭建的本阵大帐内。
“混账!可恶的西乡鼠辈!”
一声怒吼,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一只粗陶茶碗被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鬼冢左近那张黝黑粗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暴躁与不甘。
他身上的铠甲边缘处,有着十分明显的几道划痕与凹陷,右肩还缠着浸血的麻布,显然是在刚刚结束的攻城战中负了伤。
他的鼻孔瓮张,呼出的热气简直如一头暴怒的水牛,正脸色铁青的坐在马扎上生着闷气。
自从他率军围攻这座小小的宇木城,时间已经过去整整十日了。
自从被主公山名义光任命为偏师大将,率领常备军第一、第二营以及一千备役军,以及六百名阵夫,合计两千一百多人,前来攻略有马家在多良山腹地的这座重要支城开始,鬼冢左近的胸中就憋着一股劲。
他内心极度渴望要用一场摧枯拉朽的速胜,来向主公,也向山名家所有家臣证明,他鬼冢左近,依旧是山名家当之无愧的第一猛将!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座宇木城虽不大,领地石高也不过两千多石,但其城主西乡善尚却并非庸碌之辈。
此城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城墙虽多为土垒,外围辅以空堀与栅栏,但其构造却深得山城防御之精髓。
各个曲轮之间相互呼应,橹台上的弓箭手可以轻易形成交叉火力,封锁任何一处进攻的通道。
而且其依靠山势修筑,从高到低,道路曲折,攻击的一方往往要攀爬半天才能接近外围的城门。
开战之初,鬼冢左近依仗着主公义光发明的十门“飞天神雷”炮,对宇木城进行了猛烈的轰击。
这种土制的没良心炮威力惊人,巨大的爆炸声撼天动地,飞溅的铁片和碎石一度让城头的守军魂飞魄散,土垒城墙也被炸开数个缺口。
但城内的守将西乡善尚与其年仅十七岁的嫡子西乡隆正,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与机敏。
在最初的慌乱过后,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应对之法。
这种“飞天神雷”威力虽大,但准备时间长,而且准头也堪忧。
每当看到山名军开始使用炮击,城头的守军便会在武士的指挥下,迅速的撤下城墙,躲入临时挖掘的防炮洞或是橹台的死角当中。
城墙上就只留几名胆大的斥候在隐蔽处观察落点。
“轰隆——!”
每当爆炸的烟尘还未散尽,法螺号声便会再度响起,西乡家的武士和足轻们又会像蚂蚁一样涌上城头,用弓箭、铁炮和滚石檑木,将冲锋而来的山名军死死地挡在城下。
“左近大人,请息怒啊。”
军帐内,一名身着本小札胴丸,面容沉稳的年轻武士低声劝谏道。
此人正是佐多胜,原黑田甚八郎的家臣。
在岗山城一战后归降山名义光,因其务实和谋略,逐渐在军中崭露头角,被义光调派到鬼冢左近身边担任副将。
虽然名为辅佐,但实则也有监军与弥补左近谋略不足之意。
“息怒?佐多大人,你让我如何息怒!”
鬼冢左近猛的站起身,铜铃般的眼睛瞪着佐多胜,烦躁的在军帐内走来走去。
“主公将家中最为精锐的常备军交予我手,是何等的信任!”
“可如今十日已过,我军非但没能踏平这座小小的宇木城,反而折损了数十名跟随主公起家的精锐!”
“今日一战,更是伤亡惨重!让我如何向主公交代!”
说到这里,他一双牛眼中更是羞愤难当。
他口中的“今日一战”,也是山名家和宇木城开战以来,最为惨烈的一场攻防战役。
连攻十日不克的鬼冢左近,最终失去了耐心。
就在今日清晨,他在用充当炮灰的阵夫消耗了宇木城守军的一波箭矢和物资后,亲自披挂上阵。
他亲自率领着两百五十名装备精良的第一营“赤龙备”,以及五百名备役军,在数架用湿牛皮和厚木板打造的“土龙车”掩护下,向着被“飞天神雷”炸出的一个缺口发起了决死冲锋。
鬼冢左近不愧其“山名家第一猛将”之名,他手持一杆两间(约3.6米)长的素枪,一马当先,顶着城头泼下的金汁和滚石,第一个攀上了土垒。
他手中的长枪上下翻飞,犹如黑龙出洞,顷刻间便将三名试图阻拦他的西乡家足轻搠翻在地。
鲜血溅满了他的鹿角头盔,更添几分凶厉。
而在他的激励下,山名家的武士和足轻们也悍不畏死,怒吼着冲上城头,一度占据了长达三十间(约55米)的城墙。
双方的士兵在狭窄的城垣上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战。
武士的太刀,长枪,与打刀不断互相劈砍,足轻的长枪疯狂对刺。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骨骼碎裂声混杂在一起,在这宇木城构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然而,西乡家的抵抗也异常顽强。
城主西乡善尚亲自擂鼓助威,其子西乡隆正手持打刀,带着最后的预备队——十几名谱代家臣和几十名忠心耿的足轻,发动了数次决死反扑。
一名唤作“马场源内”的西乡家武士,年过五旬,须发皆白,却勇不可当,挥舞着野太刀连斩两名山名家足轻,最后被鬼冢左近亲自一枪刺穿喉咙,身体兀自站立不倒。
激战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从正午直到申时(下午四点左右)。
最终,由于后援不继,加之城内守军拼死的抵抗,连鬼冢左近本人也在混战中被一支冷箭射伤了手臂,攻上城头的山名军还是被硬生生地赶了下来。
此役,山名家常备军第一营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十余人,备役军两个营也伤亡了近七八十人。
而第一批被驱赶上前的阵夫,更是死伤超过一百多人。
山名家可谓是伤亡惨重。
而城内的西乡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虽然守住了城池,但也付出了谱代家臣武士战死十二人,足轻伤亡一百六十余人的惨重代价。
原本就不足五百的守军,此刻还能拿起武器站上城头的,已然不足二百三十人。
佐多胜看着烦躁的在帐内踱步的鬼冢左近,微微叹息一声道:“左近大人!...”
“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也并非是您决策失误!”
“这宇木城能够阻挡当年的大村氏,和佐贺的龙造寺家上百年的侵攻,本就是易守难攻。”
“而西乡一族困兽犹斗,才令我军暂时受挫!”
“而且今日我军虽有折损,但根基未动,反观城内,却已是强弩之末。”
“据本人今日观察,今日守城者中,多有老弱妇孺搬运石块的身影,可见其人力已近枯竭。”
“我军只需继续围困攻击,不出三日,此城必破。”
“三日?又一个三日?”
鬼冢左近烦躁地踱着步道:“主公的军令是要吾等快速拿下此城,而后挥师南下,与主公本队合围日野江城!”
“如今已是第十日!每拖延一日,主公的战略便会受到影响!你我皆是万死之罪!”
就在鬼冢左近怒火中烧,思考着明日是否要不计代价发动总攻时。
宇木城的本丸天守内,气氛却比山名家的军帐还要凝重百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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