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庆贺的锣鼓尚未歇。
隔着几重院落传进来,越发衬得堂中沉闷。
贾母坐在榻上,眉头紧蹙。
神情间透着几分不悦,又夹杂着一丝无奈。
贾宝玉偎在她怀里。
一手捂着脸,眼圈红红的,似受了天大委屈一般。
王夫人坐在下首,脸色阴沉,半日不曾碰过茶盏。
邢夫人却只慢慢拨着杯盖,目光不时往堂下扫去。
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嘴角只噙着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堂下的鸳鸯脸上虽没了血色,但依旧梗着脖子,站的笔直。
王夫人见贾母迟迟不肯发话,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
开口道:“奴才打主子,咱们府里还不曾有过这样的规矩。”
她看向贾母,语气带着几分强硬。
“老太太,宝玉是您的心肝。别说我舍不得碰他一指头,便是老爷管教重些,您还心疼得什么似的。如今倒好,叫一个丫头当众打了脸。”
“若这么轻轻揭过去,往后还有谁把主子放在眼里?不独宝玉受委屈,我与老爷也没脸见人了。”
贾母轻抚着贾宝玉的背,没有作声。
王夫人见状又道:“鸳鸯素日服侍老太太尽心,我们原也高看她些。只是疼爱归疼爱,规矩归规矩,今日还请老太太替宝玉做主。”
若是换作往日,王夫人自不肯拂贾母面子。
对鸳鸯这等贾母身边最得脸的“心腹大丫鬟”。
素来也是客客气气、甚至还有几分拉拢。
偏今日贾赦新得了官,话里话外尽是要重掌荣国府的意思。
邢夫人又在旁边冷眼瞧着。
王夫人一直自诩是金陵王家嫡出的千金,向来最是看不起邢夫人这等小门小户出身的续弦。
今日她若是在这事上退让了半步。
日后在邢夫人面前怕是再也抬不起头来。
为了保住二房的威严与颜面。
她今日是铁了心,一副定然要严惩鸳鸯的架势。
贾母半晌才叹了一声。
看向堂下一言不发的鸳鸯。
缓缓道:“鸳鸯,你素日最是个明白懂事的,怎么今日偏糊涂了?”
“宝玉纵有不是,你回来告诉我就是。难道我便由着他欺负你?”
“何至于动手打人,闹得合府不安生。”
鸳鸯抿着嘴,没有应声。
贾母又道:“还不过来,给你二爷磕个头,赔个不是。念你这些年服侍我,这一遭便罢了。”
王夫人闻言,脸色登时一沉。
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老太太到底还是舍不得这个丫头。
只是话已出口。
自己这做儿媳的也不好立时驳回。
只得将这口恶气咽下,在心中暗暗记下一笔。
鸳鸯抬起眼,看了看贾母怀里的贾宝玉。
咬牙道:“奴婢打了二爷,甘愿领罚。只是二爷对奴婢那样拉扯轻薄,奴婢实在受不得。”
王夫人登时沉下脸来。
“轻薄?宝玉怎么轻薄你了?”
“满府上下,谁不知道他最会体恤女孩儿?”
“素日里你们一个个拿着他的好性儿,只管没上没下,如今倒反咬起主子来了!”
她转向袭人。
“你当时也在屋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袭人站在屏风旁,闻言心头一紧。
两只手攥着帕子,看看王夫人,又看看鸳鸯。
半晌才低声道:“二爷原是拿胭脂同鸳鸯顽笑。鸳鸯不肯,二爷便拉了一把……奴婢也正劝着,不防姐姐一急,便……”
后面的话,到底没说出来。
她与鸳鸯多年相好,自知今日是谁的不是。
可王夫人那两道目光落在脸上。
竟叫她连一句囫囵话也不敢多说,只得这般含糊其辞。
王夫人淡淡瞥了袭人一眼。
转过头。
对着鸳鸯冷声道:“听见了?不过顽笑着拉了一把,你便敢照脸打!”
“今日打的是宝玉,明日惹着了你,是不是连我也打得?”
鸳鸯胸口起伏。
她深知王夫人是个面慈心狠的角色。
当日那金钏儿,本也是贾宝玉主动去调戏。
结果事发后。
王夫人硬是将那一盆脏水全泼到了金钏儿身上,生生逼得人家跳了井。
鸳鸯向来是个宁折不弯的刚烈性子,哪里肯受这等窝囊气?
当即仰起头。
毫不退缩的硬声道:“太太明鉴,奴婢是奉老太太的话去请二爷,不是去同二爷顽笑的。”
“二爷要往奴婢嘴上抹胭脂,又说那些吃胭脂的话。奴婢躲了几回,求了几回,他只拉着不肯放。”
她顿了一顿。
“奴婢虽是个丫头,也不愿平白担了轻狂勾引的名声,末了再落得没处容身,往井里一跳,死得不明不白。”
鸳鸯这话说的不轻。
堂中顿时气氛凝静。
袭人脸色微变,连头也不敢抬。
王夫人却是气的脸色铁青。
“好个伶牙俐齿的东西!”
“宝玉是府里的正经主子,真看中了哪个丫头,自有长辈做主,难道还要偷偷摸摸同你轻浪不成?”
这时边上的邢夫人忽然放下茶盏。
笑道:“弟妹这话,可就说差了。”
“鸳鸯是老太太跟前最得用的人,岂是旁的丫头能比的?宝玉纵得老太太疼,也不能看上了谁,便是谁罢?”
王夫人被邢夫人这般一噎。
只得冷哼一声,不再作声。
贾母的脸也沉了下来。
她原想着,鸳鸯认个错。
自己再替她说两句,便可揭过。
谁知这丫头竟一味强项,连金钏儿的旧事也翻了出来。
这些话若传到外头,宝玉成了什么人?
这般口无遮拦的将宝玉名声彻底踩在脚下。
便是触碰了贾母的逆鳞,是她绝不能容忍的。
她沉吟片刻。
缓缓道:“宝玉如今大了,我已同你们大太太说定,要接她侄女来。按咱们家的规矩,正经媳妇没进门,原不该先张罗姨娘的事。”
“只是你从小服侍我,性情行事,我最知道。与其日后随便配了人,倒不如给宝玉,我也放心。”
“今日我便做这个主,正式许你给他,给你一个姨娘的名分。眼下仍在我跟前服侍,房里的事也照旧由你经管,不必忙着搬动。”
她语气缓了缓。
“这也是我疼你一场。今日合府欢喜,不许再闹了。”
……
最新网址:www.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