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很识趣地拿酒囊挡住了嘴。
曹操现在不仅没有高兴,反而更想杀人了。
军报是真的。
李远弄回的粮也是真的。
那就意味着从头到尾,只有他曹孟德在司空府里拍着案桌,认定所有人合起来骗他。
这件事若传出去,他的脸往哪里放?
尤其郭嘉那个笑。
已经够他记半年了。
队伍最前方,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李远掀开车帘,第一眼便看见站在路边的曹操。
曹老板背着手,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旁边站着夏侯惇、曹仁、曹洪、荀彧、郭嘉。
阵仗很齐。
李远心里当场有数了。
坏了。
粮弄得太多,老板的惊喜变成惊吓了。
他从车上下来,曹昂、曹泰、荀恽、夏侯充紧随其后。
典韦扛着双戟走在最后。
李远整理了一下衣襟。
“主公,各位将军,各位先生。”
“多日不见,甚是想念。”
曹操没理他。
夏侯惇看了看粮车,又看了看李远,半天只憋出一句。
“贤侄,干得不错。”
曹仁也点头。
“何止不错。”
“李远,你这一趟,够前线大军吃许久了。”
李远刚要谦虚两句,曹洪已经挤到他面前。
“李远。”
他的声音有点飘。
“你拉回来的,真是粮?”
李远看了看满官道的粮车。
这个问题很深奥。
深奥到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曹泰先不耐烦了。
“叔,这不都是粮吗?”
“你若不信,自己去验。”
曹洪瞪了他一眼。
“我问你了吗?”
嘴上训着侄子,他的脚却已经往粮车方向去了。
第一辆车。
曹洪拔出短刀,刺进麻袋。
再拔出来时,刀尖带出了几粒粟米。
他抓起一把,放在掌心搓了搓。
干燥。
饱满。
没有霉味。
是真粮。
曹洪又跑到第二辆车旁,割开一只麻袋。
还是粮。
第三车。
第四车。
第五车。
曹洪一袋一袋地查,动作越来越快。后来连刀都不用了,直接把手插进麻袋里,抓出一把粮便往嘴里塞。
粮粒硌得牙疼。
可他嚼得眼眶都红了。
是真的。
全是真的。
这么多粮。
够养多少兵?
够打多少仗?
够让多少伤兵、流民、屯田户活过这个冬天?
曹洪散尽家财助曹操起兵,对粮草有种旁人理解不了的执念。
当初营里少两袋粟,他能几夜睡不着。后来军粮紧张,他恨不得把自己那份口粮掰成两半记到账上。
如今官道上的粮车一眼看不到尽头。
每个麻袋都鼓鼓囊囊。
每道车辙都深陷泥土。
这不是账册上的数字。
这是曹军的命。
曹洪扶着粮车,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身子往后一倒。
典韦一步上前,把他托住。
“子廉将军,你怎么了?”
曹洪抓住典韦的手臂,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把粮。
“别动我。”
“让我缓缓。”
“太多了。”
他喘了两口气,嘴角却越咧越大。
“好多粮。”
“全是咱们的。”
曹泰看着自家叔父那副快要抱着麻袋亲一口的模样,嫌弃地别开脸。
刚才在冀州时,他还觉得自己看到粮车就走不动路,已经够丢人了。
现在一看。
家学渊源。
曹洪才是祖宗。
城门外的百姓也反应过来。
欢呼声猛地炸开。
“粮!”
“真是粮草!”
“朝廷大军不缺粮了!”
“李主簿从河北带回来的!”
声音一浪接一浪。
夏侯惇走到李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
“我就知道你能成事。”
李远被拍得肩膀发麻,斜眼看他。
曹仁也把曹泰拉到身前,上下看了一遍,确认儿子没缺胳膊少腿,脸上终于露出笑。
“还算有点出息。”
曹泰立刻挺起胸膛。
“父亲,这次冀州筹粮,我也出了不少力。”
“赤凤、玄武、朱雀、鸾鸟,全是我亲自押送……”
曹仁越听越满意。
“不错。”
“没给曹家丢脸。”
曹泰正要继续吹,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来人。”
所有声音一下低了。
曹操背对着众人,仍站在原处。
“把这几个臭小子拖下去砍了。”
曹泰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啊?”
“特别是这个姓李的。”
“直接点天灯。”
城门外彻底安静。
曹泰刚被父亲夸完,脑子还停在光宗耀祖上,转眼就要被拖下去砍头。
这上下落差来得太快。
他一下没适应过来。
“不是,主公。”
“粮都在这里了,为何还要砍?”
曹操冷笑。
“未经军令,私自潜入敌境。”
“诱骗袁绍,煽动河北世家,带着公子和臣属之子深入邺城。”
“临走还敢留信叫我不要管。”
他每说一句,李远的眼皮便跳一下。
最后那一条才是重点吧?
曹老板心眼小得很稳定。
几百万石粮都堵不住他记仇。
亲卫互相看了看,没人真敢动手。
典韦却已经下意识挡在李远身前,双手按住铁戟。
“主公,不能砍。”
这话一出,气氛彻底僵住。
曹操脸更黑了。
夏侯惇一看便明白。
曹操若真想杀人,早就动手了,哪里会站在城门口等半个时辰?
这是担心了十几日。
人回来了,粮也回来了。
可胸口那团火还没地方撒。
得给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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