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县城开厂 第一口锅不收白送的

    旧铁灶的车轮顶到北库门槛。

    姜青禾抬手。

    “停在外面。”

    拉车的青年收不住脚,板车往前送了半尺。孙秀梅一把抓住车帮,罗嫂子也从旁边垫上一块石头。

    车轮停在新贴的“筹备中”三个字下面。

    钱广源脸上的笑没变。

    “姜同志,一口灶而已。北库空着也是空着,先推进去,慢慢再说。”

    “进门前就说。”

    姜青禾站在门槛里,钥匙还在贴身布袋中。

    “灶是谁的?”

    “朋友闲下来的。”

    “哪个朋友?”

    “县城做搬货的,人多,你不认识。”

    “从哪里拉来?”

    “旧厂那片。”

    “什么价?”

    钱广源笑了笑。

    “我说了,开门礼。眼下不要钱。”

    “以后怎么算?”

    “等作坊赚到钱,看着给。你若觉得过意不去,也可以把灶折作我一份。”

    围在门边的人都听见了“一份”。

    孙秀梅立刻问:“一份是多少?你出一口破灶,就要进作坊分钱?”

    “孙嫂子,话别说难听。这个灶修一修能值三元,我还帮着拉过来。姜同志刚租场地,手里正缺东西。”

    “她缺,也没开口找你要。”

    钱广源不理孙秀梅,只看姜青禾。

    “做买卖要会借力。什么都自己买,钱撑得住吗?”

    姜青禾没有回答钱够不够。

    她把北库原物清单贴到门框上。

    原有锅灶,无。

    “这口灶不属于北库原物。”

    高管理员也走到车旁。

    “旧厂没有把灶借给姜同志。厂办无调拨页,仓房无出库页。谁说是旧厂闲灶,先拿手续。”

    钱广源改口很快。

    “我没说是厂里的。我朋友放在旧厂附近,托我找个地方用。私人借用,不走厂办。”

    “私人借用更要写所有人。”姜青禾说。

    她让周小兰拿出空页,写下五栏。

    来源凭据。

    所有人。

    价格或借期。

    质量情况。

    责任人。

    “五栏齐,才谈进门。”

    钱广源看着那张纸。

    “一个旧灶,查户口呢?”

    “它要烧火、接烟、碰吃食。灶裂了谁修,返烟熏坏货谁赔,主人来讨谁还,先用后算按什么数算,都得有名。”

    魏老师站在门边,指向灶膛。

    “卫生学习第一条就是用具来源清楚。送的、借的、买的,都要能追人。”

    钱广源仍不肯说朋友姓名。

    拉车青年却开始往后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板,手指抓紧车绳。

    姜青禾没有逼近。

    “谁让你装车?”

    青年抬头看钱广源。

    钱广源抢着说:“我雇的人,只管拉车。”

    “那就只说你拉车看见的。”姜青禾对青年说,“看见在哪里装,就写哪里。没看见主人,不用替谁认。”

    青年咽了口唾沫。

    “在胡记车棚后棚装的。”

    门边一下静了。

    高管理员问:“雾河旧南口旁边那个胡记车棚?”

    “对。后棚靠墙有两口旧灶,这口在外边。”

    “谁指给你的?”

    “钱叔。”

    钱广源脸色一沉。

    “我带你去装车,有什么不能说的?”

    青年肩膀一缩。

    “你还让我别说车棚,只说旧厂闲灶。”

    方干事已经拿起笔。

    “你叫什么?”

    “赵拴柱。南门外住,平常替人拉板车。”

    他认得的字不多,方干事写完念给他听,他按自己会写的名字签下。

    钱广源指着那张说明。

    “一个拉车的听岔话,也能当证?”

    “他只证装车地点和你说过的话。”姜青禾说,“灶是谁的,仍没写。”

    赵拴柱忽然弯腰,伸手去摸车板下边。

    “有条子。”

    钱广源一步跨过去。

    “什么条子?装车时哪来的?”

    张干事横在两人中间。

    “谁都别拿。”

    赵拴柱收回手。

    方干事先铺白纸,再用木夹从车板缝里夹出折成两道的小条。

    纸上沾着灶灰,字却清楚。

    胡记车棚旧灶一口。

    钱代领。

    先入北库,后结十五。

    周小兰念到“钱代领”,立刻看向姜青禾。

    旧厂旧袋登记上也有一行。

    灰蓝粗袋三只,钱代领,旧南口。

    前头的拖欠锅灶钱纸,又是十五元。

    三处话挤到一张桌前,姜青禾仍没让人画线。

    “先写这张条本身。”

    方干事记录纸色、折法、灶灰和车板发现位置。

    钱广源伸手要看。

    张干事把白纸往后移。

    “站在原位看。”

    钱广源压着火。

    “十五是修灶估价。钱代领,写的也可能是我。替车棚把灶领出来,有什么问题?”

    “那你写。”姜青禾把五栏页递给他,“写胡记车棚谁所有,谁估十五,谁托你代领,十五由谁结。”

    钱广源接过笔,写了胡记车棚旧灶,写到所有人就停了。

    “车棚里谁当家,得去问。”

    “没问清以前,不能进门。”

    “我担责任还不行?”

    “你前面说是朋友的,后面说私人借用,现在又说你担。哪一句进账?”

    钱广源没答。

    姜青禾绕到灶侧,没有上手。

    灶身外头刷过黑泥,靠近火门的位置有一道细裂。罗嫂子拿湿布擦掉表面灰,裂口从灶门角一直延到烟道底。

    魏老师让赵拴柱往灶膛里举一面小镜。

    内壁有脱落,烟口积着厚油垢。这样的灶若没修好就点火,容易返烟,油灰也会落进屋里。

    “这叫修一修能用?”孙秀梅问。

    钱广源说:“旧灶都有毛病,补泥就行。”

    “谁补、用什么泥、补后谁验?”姜青禾问。

    五栏还是空着三栏。

    她让周小兰在北库门边另贴一张设备入场页。

    来源不清,不进。

    所有人不清,不进。

    价格和借期不清,不进。

    质量未验,不进。

    责任人不签,不进。

    “送的也照办。借的也照办。拿设备折份子,更要先有全体同意。”

    吴嫂从后面挤过来。

    “折份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出三元灶,以后每月都能分钱?”

    “现在没有设备入股这条。”姜青禾说,“作坊连第一锅都没做,谁能分多少、亏了谁担、灶坏了算谁的,都没定。”

    钱广源马上接话:“可以现在定。我这口灶算三元,你们不用拿现钱。以后每卖十元,给我一元,直到说好停。”

    孙秀梅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一口裂灶,要吃我们往后的钱?”

    “生意就是这么谈。”

    “那就更不能在门口谈。”姜青禾说。

    她又拿一张大纸,分出三栏。

    购买,钱货一次结清,物归作坊。

    借用,借期、损坏和归还写清,物仍归原主。

    出资,需先定估价、收益、亏损和退出,所有参与人签字。

    “三条只能选一条,不能进门时说白送,结账时说借,分钱时又算出资。”

    林秀荷把这三栏抄到自己的豆腐干本上。

    “我家石磨是娘家借的。照这个法子,也得写借期和坏了谁修。”

    “先跟你娘家说清,再落纸。”

    魏老师指着钱广源没填完的五栏页。

    “一件设备若连属于谁都说不清,估价再高也进不了合规用具册。”

    钱广源原想拿缺灶逼姜青禾接受。五栏和三种处理办法一摆,缺什么反倒成了能公开询价的事,白送两个字再也盖不住往后的分钱口子。

    罗嫂子把自己带来的长扫帚放到白线外。

    “我这把是自家的,只借今天,扫完带回。”

    周小兰当场登记。

    马慧英的纱罩样写明只作尺寸样,不计作坊出资。

    李翠的三个空坛写明从饭桌库借,当晚洗净归还。

    小到一把扫帚都能写清,钱广源那口号称值三元的灶,反倒一栏一栏空着。

    围观的人不再说姜青禾不识好意。

    旧灶没进门,北库里的活也没停。

    罗嫂子先用长扫帚清梁角,孙秀梅守在下面接落灰。灰落完,李翠才用湿布擦墙脚。马慧英拿破纱框量窗,每量一扇就在纸上写宽和高,不把练习纱直接钉上去。

    姜青禾量了空灶位到烟口的距离。

    “买灶先拿这两个数。灶身太高,烟管接不上。火门朝里,也会挤洗手盆的位置。”

    方干事在设备询价页上添了尺寸、燃料、烟道、维修四项。

    高管理员说:“县供销社和西街修灶铺都能问价。一个卖现成,一个能按尺寸砌。两边都开纸,再定。”

    “明天白天走明路问。”

    姜青禾把询价页夹进黄纸账夹,没有预写任何卖家名字。

    空灶位仍旧空着,开火的路却已经分成了能比的两条。

    赵拴柱把板车绳重新系紧。

    “钱叔,这灶还拉回车棚吗?”

    “拉走。”

    钱广源把五栏空页揉了一下,又在方干事的注视下摊平。

    “姜同志,没灶,看你怎么开火。”

    “第一口锅可以晚。”

    姜青禾在空灶位前写下一行。

    公开询价,验货后买。

    “白送的债,不进我的门。”

    板车转过北库门前,车轮压住一块小石,灶身跟着晃了一下。裂口里掉出一撮黑灰。

    赵拴柱走出几步,又停下。

    “姜同志,我再补一句。”

    钱广源猛地回头。

    赵拴柱没再看他。

    “装车时,钱叔跟车棚里的人说,灶一进门,姜青禾就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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