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宏带着宋祎离开了武昌。葛洪,桓彝,桓温同行,陆玩与郭璞相送。
临行之前,王敦派老仆至渡口。
“谢郎君,郎主有礼物相赠。”
却见老仆身后跟着的几辆牛车上,陆续下来数十个年轻貌美的歌姬。她们见到谢宏,齐齐敛衽,口称郎君。
谢宏差点一头栽进河里。
老王你送点别的不行吗?
送点金饼啊。
送人算什么?
养美人是一般士族玩得起的吗?
在当下这个时代,高门士族家里都会豢养歌姬舞姬,但一般的士族是玩不起的。
历史上有记,王敦很沉迷女色,家中光是侍妾就有数十人,经常也有人劝他,于是王敦就直接将所有的侍妾全部都放了出去。
这便是开阁释妾。
谢宏做梦都想不到,王敦竟然把这个典故用在了自己身上。
好比一个人,现在刚是一个身价刚过亿的老板,然后得到了皮带许的赏识,对方大手一挥把自己的歌舞团打包送给了这个人。
人家养歌舞团一年就花十个亿。
谢宏麻了。
但宋祎却惊喜无比。
这些歌姬都是她的姐妹,相处久了自然有感情,如今大将军开释了所有人,她高高兴兴就把几十个歌姬迎上了船。
谢宏能说什么?能说老王我不玩二手的?
他不敢节外生枝,只能全盘收下。
顺江而下,两日就从武昌回到了柴桑,谢宏等人下了船,桓彝独自一人要去南昌城先见谢鲲,把桓温直接丢给了谢宏。
却见渡口停着几辆牛车,陶茂和周光早早等候在了渡口。
“凤至,你可算是回来了,大兄写了信来,说你无事,要不然我都要去武昌亲自求见丞相了。”
周光的话让谢宏心头一阵感动,但他只在刚入吴王宫的时候见过周抚一面,此后就再没有见过周抚了。
想来周抚身为武昌太守,又是王敦麾下大将,自然不如钱凤,王含,陆玩诸人清闲。
陶茂也在一旁心有余悸:“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宏认真朝着两人下拜:“宏谢过使君和陶公。”
周光看着谢宏身边的宋祎,旋即又看了一下宋祎身后数十个歌姬,再也控制不住好奇,一把拉过谢宏到一边低声问道:“凤至,此乃丞相禁脔,如何随你而行?”
谢宏苦笑着一摊手,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周光眼珠子都差点掉了下来,一时间又酸又羡:“早知如此,我们何故担忧?”
然后他吩咐仆从安排歌姬登车,暂时都拉回郡守府再说。
谢宏又把桓温介绍给了周光和陶茂,听闻是桓彝之子,周光不由得仔细打量了桓温一遍,并没多说什么。
几人登上周光的双辕牛车,谢宏把在武昌的经历说了一遍。
当听到谢宏成了彭泽令,周光不由得大惊,他一把拉住谢宏的手惊道:“凤至为何不固辞不就?”
谢宏没好意思把周光甩开。
士人之间执手而谈,抵足而眠都是表达亲近感。
他不动声色挣脱,然后笑道:“使君,我做不来大名士,但可以做一个实干家。”
周光一愣,看了陶茂一眼,迟疑片刻道:“县令乃是浊官,以凤至之才,谢氏之门第,至少能做州掾,无论如何也不能做这个县令啊。”
陶茂也是一脸的深以为然,丝毫没有觉得周光冒犯了自己。
陶氏到今天都还是寒门,连士族都不是。
“县令挺好的,能造福一方百姓,总好过那些大名士只知道喝酒裸奔。”
葛洪哈哈大笑,伸手一指谢宏:“凤至此话可敢当着谢幼舆桓茂伦讲?”
谢宏一撇嘴:“稚川先生当我傻吗?”
众人又是失笑。
桓温在一边悄悄跪着,清亮的眼睛不断在几人身上转来转去,心头对谢宏的敬仰又加深了不少。
阿兄可真是厉害啊,在谁的面前都可以谈笑风生。
周光迟疑了片刻,叹息道:“凤至若为彭泽令,我会免除彭泽县三年赋税,但幼舆公必定不会同意你赴任的。”
谢宏点头。
在谢鲲的眼中,陈郡谢氏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谢鲲原本是大儒,你当他愿意装疯卖傻,整日醉酒,没事还裸奔啊?
还不是为了门第。
好容易谢氏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但依然被人讥讽为新出门户,被人看不起,谢宏倒好,竟然成了县令。
葛洪却道:“我看未必,谢幼舆当明白凤至之志,况且凤至拒绝了皇帝,太子,陶士衡,天下士族谁人敢嘲?”
周光仍然摇头:“虽是这么说,但县令便是县令啊,以浊官起家,将会是凤至仕途最大的污点,影响甚大。”
谢宏笑道:“族伯想来会骂我一顿,但不会阻我赴任。”
当天谢宏就暂居在了郡守府,周光自然不会因为谢宏成了浊官就有别于之前,周抚可是给他来过信的,把谢宏在武昌的事情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
他为谢宏不值必须要当面表现出来,这样才更能拉近双方的关系。
仅仅是谢宏骂了王敦,王敦不但没杀他,还把最心爱的侍妾相赠,这就足够周光把谢宏当奇货了。
当天晚上,郡守府大摆筵宴,为谢宏接风洗尘。
到得第三天一大早,一辆牛车朝着郡守府飞奔而来。
到了门口都不等牛车停稳,谢鲲就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完全不顾士人风范,怒气冲冲地冲了进去。
周光听到动静连忙跑了出来:“幼舆公,何故……”
谢鲲怒目而视:“那逆子何在?”
周光连忙陪着笑道:“幼舆公且请息怒,光这便命人去招呼谢郎君,来人,上茶,上最好的茶。”
伸手不打笑脸人,谢鲲也只好强忍怒气,跟着周光入了正堂。
桓彝昨天到了南昌,说起谢宏成了彭泽令,谢鲲当场就炸了,直接要跟桓彝绝交,然后连夜从南昌出发,心急火燎的朝着柴桑县而来。
谢宏这个时候还在睡觉,迷迷糊糊就听到有人在叫他。
睁开眼发现宋祎和桓温都在榻前站着,都是一脸惊恐的表情。
桓温见他醒了,连忙颤声道:“阿兄,谢伯父来了。”
谢宏没听清楚,还以为是谢尚从庐山下来进城了,直接打着哈欠道:“让那小子进来。”
桓温浑身筛糠,宋祎更是吓得花容失色。
她经常在王敦的幕府见到谢鲲,相比起其他名士,谢鲲虽然狂放,但在歌姬面前却格外的严肃,甚至喝多也从来不让歌姬给他斟酒。
“郎……郎君,是长史来了。”
宋祎战战兢兢的提醒谢宏。
谢宏一瞬间就醒了。
一刻钟之后。
谢宏走进郡守府正堂,发现葛洪,陶茂,周光正在陪着谢鲲,谢鲲的脸色阴沉,头发都有些凌乱,丝毫没有半点名士风度。
他连忙上前,陪着笑道:“小侄见过伯父。”
谢鲲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谢宏不说话,堂内的空气渐渐凝固。
“这不是都乡侯吗?”谢鲲咬着牙齿讥讽道:“君侯在上,谢幼舆拜见君侯。”
谢宏见谢鲲要给离席给他行礼,立刻就跪了下去:“伯父息怒。”
谢鲲直接把酒樽狠狠往地上一砸,吼道:“你这逆子,你是疯了不成?放着太子宾不做,竟然做了彭泽令,你知道王阿黑是要败坏我谢氏之名吗?吾辛辛苦苦支撑到今天才有了谢氏如今的名声,却被你给毁了!”
谢鲲气得都红瘟了。
谢宏却缓缓抬起身,小心翼翼陪着笑道:“伯父,不找个僻静的地方,我们聊聊?”
葛洪差点没忍住笑喷。
聊聊?
凤至说话何时变得这么顽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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