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把剑一到了她手上,立刻就不一样了,剑身上流转着刺骨的寒光,像是握着一把举世无双的神兵利器。
在金华洞天那二十天的苦修,带来的变化可远远不止是年岁上长了一点。
跟当初刚进郦珠洞天的时候比起来,她现在的实力早就是天壤之别了。
武道这边已经踏入了七境金身,练气那边更是修到了十境元婴。
要不是宁姚想等着自己的本命飞剑铸造完成,借着破境时天地降下的祥瑞来淬炼飞剑,她早就可以直接破境往上走了。
再看郭竹酒这丫头,虽然境界上比宁姚还差了一截,可那剑光也是亮得晃眼。
这妮子天生就是块修剑的好料子,论悟性论天赋,那都是最顶尖的那一拨。
当然,这些落在如今的齐静春眼里,其实都算不上什么。
毕竟这位已经站在了十三境的门槛上,随时都可能迈入十四境。
可这就是剑气长城一贯的做派。
许安在剑气长城待的日子里,除了去金华洞天的那二十天,几乎就没怎么歇过,手里的剑一直在杀妖。
他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为的就是现在这一刻。
“我听过一句话,真理只在剑锋之上。”
“齐先生你读了一辈子的书,现在更是打算把自己的一条命交代在这里,你说说看,这句话到底对不对?”
许安身上的气势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攀升。
那种压迫感,远远超过了一般神到境武夫能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座山在慢慢地压过来,直直地朝着齐静春撞去。
如今的他气武两道已经彻底打通,武道境界和练气境界完全融在了一起,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如果说剑修和武夫各自在同境界里能往上加一档,那许安现在就是同境界加两档,甚至可能还不止。
如今郦珠洞天对他的压制,已经完全不起作用了。
要是齐静春真打算和许安在这里放开手脚打一场,这片洞天恐怕撑不了多久就得提前崩碎。
沉默了许久的齐静春,最后还是露出了一抹苦笑。
实在是没办法。
还不是时候。
他深深地看了许安一眼,把身子重新坐直了。
“夫子说得果然没错,武夫是最让人头疼的。”
尤其是眼前这种,武道和练气齐头并进、两条路都走得极远的武夫。
武夫身前三尺,向来被称为必杀之域。
那许安呢?他的身前三尺又该是什么样的光景?
齐静春在郦珠洞天养了将近一甲子的气,此刻却差一点就绷不住了。
不仅仅是因为许安摆出来的态度。
更要命的,其实是许安刚才说的那句话。
死在这里。
齐静春看着许安,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打算。
另一边,许安见齐静春主动退了这一步,便也和宁姚、郭竹酒一起把气势收了回来。
“剑气长城,也要来拦我的路吗?”
齐静春低头看着眼前的茶杯,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教书先生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各大势力在背后打着什么算盘,他全都一清二楚。
只不过他一直不愿意点破罢了。
如今他那一甲子期限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三教一家都派了人手进来。
可真要说给他威胁感最大的,到头来还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我不拦你,我到这里来,只为了拿属于我的那份机缘。”
陈平安的本命瓷被打碎之后,他就变成了这个小镇上一个堵不住的漏口。
他原本该有的福缘深厚得惊人,天生就能把洞天里散落的其他机缘给吸引过来。
可就因为本命瓷碎了,那些机缘他虽然能引来,却怎么也留不住。
可这件事放在许安身上,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因为他完全可以守在陈平安身边,等着那些机缘自己送上门来就行。
陈平安留不住的,他来留。
陈平安拿不下的,他来拿。
作为回报,他可以顺手帮陈平安一把,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事。
许安端起茶杯,把里头的茶水一口喝尽,然后站起身来对齐静春说道。
一个已经决意赴死的人,你很难去劝他改变主意。
他和那位绣虎花了整整一甲子时间谋划出来的事,怎么可能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忽然反悔?
整个剑来世界里,那位大师兄从头到尾都在拼命扛着,许安可没兴趣去碰。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目光忽然落到了旁边放着的一本书上。
看得出来,那是齐静春离开之前随手搁在那里的。
许安忽然就来了兴致,伸手把书拿起来翻了翻。
书页上面几乎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体端正有力,一笔一画都让人觉得特别舒服。
当许安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忽然有一道光华从他身上亮了起来。
整座书塾里所有的书都在这一刻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动起来,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急切地低语。
齐静春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难以置信地看向许安。
宁姚和小竹酒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目光齐齐落在许安手里的那本书上。
那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本书,没有任何玄妙之处,朴实得不能再朴实。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文字凭空凝聚在了许安的面前,悬在他的指尖上缓缓转动。
凡。
平凡的凡。
凡人的凡。
【你翻阅蕴含文气的书籍,天人交感,获得儒家文字】
【凡:文字所临之处,一应神通尽皆归于虚无,受境界而定威能】
就一个字,能力却类似于禁绝万法的禁魔。
许安笑了一下,指尖轻轻一弹,那个文字便散了开去,融进了他的体内。
当初老瞎子待在那座祠堂里读了一辈子的书,把能翻的书全都翻遍了,也没能凝聚出一个字来。
这件事倒是结结实实地坐实了儒家对蛮荒天下的看法,把老瞎子气得直跳脚。
没想到他只是随手翻了翻,心里头稍稍生出一点感悟,就直接凝聚出了属于他自己的文字。
儒生得字,从今往后,许安也能算是半个读书人了。
“走了。”
许安带着宁姚和郭竹酒,三个人转身离开了书塾。
齐静春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目光垂落着,不知道在低头沉思些什么。
读书得字这件事难吗?
对他来说,不难。
可为什么偏偏是许安?
为什么偏偏是在他这里?
这当中是不是藏着什么他还看不透的关联?
齐静春只觉得脑海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乱成了一团麻,怎么理都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平静了整整一甲子的心,在这一刻第一次乱了。
另一边,离开书塾之后,许安稍稍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泥瓶巷走去。
小镇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当年一条真龙造就了这片洞天,使得生活在这里的人个个天赋异禀。
可只要不出这座小镇,不管多好的天赋,都会被时间一点一点地磨平,最后归于平庸。
如今三千年期满,这座洞天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这一次的反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小镇上的居民见惯了外乡人到这里来采买东西,并不会大惊小怪。
可当他们看到许安三个人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了一阵心悸。
其中宁姚和郭竹酒给人的感觉还好一些,唯独是许安,让人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哪怕许安已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和了,可他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煞意,还是会若有若无地透出来。
洞天里的人对气息最是敏感不过,面对许安的时候,就像是被狼盯上的兔子一样。
那是生活在浩然天下、生活在骊珠洞天里的人身上绝对没有的东西。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硬生生杀出来的,恐怖到让人窒息的煞意。
许安到剑来世界的时间不算长,可他经历过的厮杀,半点也不比别人少。
当初孤身杀进蛮荒大军的时候,死在他手里的妖族就不知道有多少。
宁姚察觉到了周围人对许安的态度,心里却不觉得有一点生气。
她反而觉得骄傲得很。
因为这是剑气长城剑修们身上无形的勋章,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功绩的证明。
这妮子一颗心全都吊在许安身上,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我家许哥是最好的。
郭竹酒则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偶尔也想去买点东西,可又舍不得掏钱。
她们身上带的都是金精铜钱。
那些都是许安洗劫了云纹王朝之后带出来的。
在郦珠洞天里,绝大部分的机缘都需要用神仙钱来买。
这个世界里凡人用的钱和仙家用的钱,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凡人用的是金银和铜钱,而仙家用的则被称为神仙钱。
雪花、小暑、谷雨依次递进。
再往上的则是最珍贵的压胜、供养、迎春。
这三种钱都是用山水神祇神像崩坏之后留下的金身碎片,再加上其他珍稀材料铸造出来的。
这样一枚金精铜钱,甚至足够买下一个七境武夫的一条命。
郭竹酒哪里舍得拿它去买零嘴?
虽然许安根本不在乎这些,但小竹酒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师父”省钱。
“许哥,我们这是要去看你之前说的那个人吗?”
宁姚快走了一步,跟许安并肩走在了一起。
关于许安和齐静春刚才的那一番交锋,她心里头已经装了许久的疑惑。
这时候走在路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许安听了,笑了一笑,心里想着那特么是你原本注定的道侣。
不过经过许安这么横插一脚,再加上他提前介入了太多事情,这份情缘算是彻底改写了。
宁姚本来对自己意中人的要求就高得离谱。
许安先是展现了远超于她的天赋和悟性,又强势斩杀了飞升大妖。
一手击碎了蛮荒天下的谋划,保住了宁天的性命。
到后来更是连她的母亲也一并复活了过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就把少女的一颗心给牢牢拴住了,以至于情根深种,再也拔不出来。
“一个被打碎了本命瓷的人。”
“是这方世界里最大的异数,一个还没有醒过来的‘一’。”
宁姚听得迷迷糊糊的,完全听不明白许安到底在说什么。
于是许安便给她解释了什么是本命瓷。
当宁姚和郭竹酒听到说小镇里的人一出生就会被采集精血,那些精血被拿去烧制成本命瓷,用来当作控制他们命运的工具时,两个姑娘的脸色都变了。
当外界的人选中了对应的瓷器并且出钱买下之后,就等于买下了那个孩子往后的一生。
除非那孩子有本事一路修到仙人境界,否则他的命运就永远不在自己手里。
“他们怎么敢干出这种事?”
宁姚和郭竹酒都震惊得瞪大了眼睛问道。
这种事情要是发生在剑气长城,今天你敢采集精血,明天就开炉烧瓷,后天就可以直接给你安排下葬了。
许安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来。
“人一多,就总会有这种事。”
“这件事掺和进来的人,从下到上,从王朝到仙人,呵呵。”
许安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只是带着宁姚和郭竹酒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很快就到了泥瓶巷,径直朝着陈平安住的那间房子走去。
许安看到那扇虚掩着的门,伸手一推就走了进去。
之前面对蔡金简的时候还显得淡定从容的陈平安,此刻却静静地躺在地上。
他的眼神完全是放空的,空洞洞地望着上方,那模样完全不像是一个少年该有的精气神。
许安也不在意,直接走到了陈平安面前蹲下身来。
“喂,想活吗?”
许安开口问道。
“不用了,谢谢。”
陈平安的眼神里恢复了一点灵动,从地上慢慢坐起身来,抬头看向来人。
他的目光落在许安身上,立刻就觉得像是看见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根本看不到顶,也完全无法揣度。
心里头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甚至有一种敬畏从骨子里往外冒。
而且这座大山上还缠绕着浓厚到不可思议的凶煞之意,让他不敢久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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