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碎碎平碎碎安,碎碎平安!

    宁姚手里握着的,同样只是剑坊批量铸造出来的制式长剑。

    可这把剑一到了她手上,立刻就不一样了,剑身上流转着刺骨的寒光,像是握着一把举世无双的神兵利器。

    在金华洞天那二十天的苦修,带来的变化可远远不止是年岁上长了一点。

    跟当初刚进郦珠洞天的时候比起来,她现在的实力早就是天壤之别了。

    武道这边已经踏入了七境金身,练气那边更是修到了十境元婴。

    要不是宁姚想等着自己的本命飞剑铸造完成,借着破境时天地降下的祥瑞来淬炼飞剑,她早就可以直接破境往上走了。

    再看郭竹酒这丫头,虽然境界上比宁姚还差了一截,可那剑光也是亮得晃眼。

    这妮子天生就是块修剑的好料子,论悟性论天赋,那都是最顶尖的那一拨。

    当然,这些落在如今的齐静春眼里,其实都算不上什么。

    毕竟这位已经站在了十三境的门槛上,随时都可能迈入十四境。

    可这就是剑气长城一贯的做派。

    许安在剑气长城待的日子里,除了去金华洞天的那二十天,几乎就没怎么歇过,手里的剑一直在杀妖。

    他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为的就是现在这一刻。

    “我听过一句话,真理只在剑锋之上。”

    “齐先生你读了一辈子的书,现在更是打算把自己的一条命交代在这里,你说说看,这句话到底对不对?”

    许安身上的气势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攀升。

    那种压迫感,远远超过了一般神到境武夫能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座山在慢慢地压过来,直直地朝着齐静春撞去。

    如今的他气武两道已经彻底打通,武道境界和练气境界完全融在了一起,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如果说剑修和武夫各自在同境界里能往上加一档,那许安现在就是同境界加两档,甚至可能还不止。

    如今郦珠洞天对他的压制,已经完全不起作用了。

    要是齐静春真打算和许安在这里放开手脚打一场,这片洞天恐怕撑不了多久就得提前崩碎。

    沉默了许久的齐静春,最后还是露出了一抹苦笑。

    实在是没办法。

    还不是时候。

    他深深地看了许安一眼,把身子重新坐直了。

    “夫子说得果然没错,武夫是最让人头疼的。”

    尤其是眼前这种,武道和练气齐头并进、两条路都走得极远的武夫。

    武夫身前三尺,向来被称为必杀之域。

    那许安呢?他的身前三尺又该是什么样的光景?

    齐静春在郦珠洞天养了将近一甲子的气,此刻却差一点就绷不住了。

    不仅仅是因为许安摆出来的态度。

    更要命的,其实是许安刚才说的那句话。

    死在这里。

    齐静春看着许安,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打算。

    另一边,许安见齐静春主动退了这一步,便也和宁姚、郭竹酒一起把气势收了回来。

    “剑气长城,也要来拦我的路吗?”

    齐静春低头看着眼前的茶杯,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教书先生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各大势力在背后打着什么算盘,他全都一清二楚。

    只不过他一直不愿意点破罢了。

    如今他那一甲子期限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三教一家都派了人手进来。

    可真要说给他威胁感最大的,到头来还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我不拦你,我到这里来,只为了拿属于我的那份机缘。”

    陈平安的本命瓷被打碎之后,他就变成了这个小镇上一个堵不住的漏口。

    他原本该有的福缘深厚得惊人,天生就能把洞天里散落的其他机缘给吸引过来。

    可就因为本命瓷碎了,那些机缘他虽然能引来,却怎么也留不住。

    可这件事放在许安身上,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因为他完全可以守在陈平安身边,等着那些机缘自己送上门来就行。

    陈平安留不住的,他来留。

    陈平安拿不下的,他来拿。

    作为回报,他可以顺手帮陈平安一把,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事。

    许安端起茶杯,把里头的茶水一口喝尽,然后站起身来对齐静春说道。

    一个已经决意赴死的人,你很难去劝他改变主意。

    他和那位绣虎花了整整一甲子时间谋划出来的事,怎么可能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忽然反悔?

    整个剑来世界里,那位大师兄从头到尾都在拼命扛着,许安可没兴趣去碰。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目光忽然落到了旁边放着的一本书上。

    看得出来,那是齐静春离开之前随手搁在那里的。

    许安忽然就来了兴致,伸手把书拿起来翻了翻。

    书页上面几乎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体端正有力,一笔一画都让人觉得特别舒服。

    当许安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忽然有一道光华从他身上亮了起来。

    整座书塾里所有的书都在这一刻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动起来,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急切地低语。

    齐静春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难以置信地看向许安。

    宁姚和小竹酒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目光齐齐落在许安手里的那本书上。

    那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本书,没有任何玄妙之处,朴实得不能再朴实。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文字凭空凝聚在了许安的面前,悬在他的指尖上缓缓转动。

    凡。

    平凡的凡。

    凡人的凡。

    【你翻阅蕴含文气的书籍,天人交感,获得儒家文字】

    【凡:文字所临之处,一应神通尽皆归于虚无,受境界而定威能】

    就一个字,能力却类似于禁绝万法的禁魔。

    许安笑了一下,指尖轻轻一弹,那个文字便散了开去,融进了他的体内。

    当初老瞎子待在那座祠堂里读了一辈子的书,把能翻的书全都翻遍了,也没能凝聚出一个字来。

    这件事倒是结结实实地坐实了儒家对蛮荒天下的看法,把老瞎子气得直跳脚。

    没想到他只是随手翻了翻,心里头稍稍生出一点感悟,就直接凝聚出了属于他自己的文字。

    儒生得字,从今往后,许安也能算是半个读书人了。

    “走了。”

    许安带着宁姚和郭竹酒,三个人转身离开了书塾。

    齐静春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目光垂落着,不知道在低头沉思些什么。

    读书得字这件事难吗?

    对他来说,不难。

    可为什么偏偏是许安?

    为什么偏偏是在他这里?

    这当中是不是藏着什么他还看不透的关联?

    齐静春只觉得脑海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乱成了一团麻,怎么理都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平静了整整一甲子的心,在这一刻第一次乱了。

    另一边,离开书塾之后,许安稍稍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泥瓶巷走去。

    小镇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当年一条真龙造就了这片洞天,使得生活在这里的人个个天赋异禀。

    可只要不出这座小镇,不管多好的天赋,都会被时间一点一点地磨平,最后归于平庸。

    如今三千年期满,这座洞天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这一次的反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小镇上的居民见惯了外乡人到这里来采买东西,并不会大惊小怪。

    可当他们看到许安三个人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了一阵心悸。

    其中宁姚和郭竹酒给人的感觉还好一些,唯独是许安,让人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哪怕许安已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和了,可他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煞意,还是会若有若无地透出来。

    洞天里的人对气息最是敏感不过,面对许安的时候,就像是被狼盯上的兔子一样。

    那是生活在浩然天下、生活在骊珠洞天里的人身上绝对没有的东西。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硬生生杀出来的,恐怖到让人窒息的煞意。

    许安到剑来世界的时间不算长,可他经历过的厮杀,半点也不比别人少。

    当初孤身杀进蛮荒大军的时候,死在他手里的妖族就不知道有多少。

    宁姚察觉到了周围人对许安的态度,心里却不觉得有一点生气。

    她反而觉得骄傲得很。

    因为这是剑气长城剑修们身上无形的勋章,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功绩的证明。

    这妮子一颗心全都吊在许安身上,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我家许哥是最好的。

    郭竹酒则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偶尔也想去买点东西,可又舍不得掏钱。

    她们身上带的都是金精铜钱。

    那些都是许安洗劫了云纹王朝之后带出来的。

    在郦珠洞天里,绝大部分的机缘都需要用神仙钱来买。

    这个世界里凡人用的钱和仙家用的钱,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凡人用的是金银和铜钱,而仙家用的则被称为神仙钱。

    雪花、小暑、谷雨依次递进。

    再往上的则是最珍贵的压胜、供养、迎春。

    这三种钱都是用山水神祇神像崩坏之后留下的金身碎片,再加上其他珍稀材料铸造出来的。

    这样一枚金精铜钱,甚至足够买下一个七境武夫的一条命。

    郭竹酒哪里舍得拿它去买零嘴?

    虽然许安根本不在乎这些,但小竹酒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师父”省钱。

    “许哥,我们这是要去看你之前说的那个人吗?”

    宁姚快走了一步,跟许安并肩走在了一起。

    关于许安和齐静春刚才的那一番交锋,她心里头已经装了许久的疑惑。

    这时候走在路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许安听了,笑了一笑,心里想着那特么是你原本注定的道侣。

    不过经过许安这么横插一脚,再加上他提前介入了太多事情,这份情缘算是彻底改写了。

    宁姚本来对自己意中人的要求就高得离谱。

    许安先是展现了远超于她的天赋和悟性,又强势斩杀了飞升大妖。

    一手击碎了蛮荒天下的谋划,保住了宁天的性命。

    到后来更是连她的母亲也一并复活了过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就把少女的一颗心给牢牢拴住了,以至于情根深种,再也拔不出来。

    “一个被打碎了本命瓷的人。”

    “是这方世界里最大的异数,一个还没有醒过来的‘一’。”

    宁姚听得迷迷糊糊的,完全听不明白许安到底在说什么。

    于是许安便给她解释了什么是本命瓷。

    当宁姚和郭竹酒听到说小镇里的人一出生就会被采集精血,那些精血被拿去烧制成本命瓷,用来当作控制他们命运的工具时,两个姑娘的脸色都变了。

    当外界的人选中了对应的瓷器并且出钱买下之后,就等于买下了那个孩子往后的一生。

    除非那孩子有本事一路修到仙人境界,否则他的命运就永远不在自己手里。

    “他们怎么敢干出这种事?”

    宁姚和郭竹酒都震惊得瞪大了眼睛问道。

    这种事情要是发生在剑气长城,今天你敢采集精血,明天就开炉烧瓷,后天就可以直接给你安排下葬了。

    许安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来。

    “人一多,就总会有这种事。”

    “这件事掺和进来的人,从下到上,从王朝到仙人,呵呵。”

    许安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只是带着宁姚和郭竹酒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很快就到了泥瓶巷,径直朝着陈平安住的那间房子走去。

    许安看到那扇虚掩着的门,伸手一推就走了进去。

    之前面对蔡金简的时候还显得淡定从容的陈平安,此刻却静静地躺在地上。

    他的眼神完全是放空的,空洞洞地望着上方,那模样完全不像是一个少年该有的精气神。

    许安也不在意,直接走到了陈平安面前蹲下身来。

    “喂,想活吗?”

    许安开口问道。

    “不用了,谢谢。”

    陈平安的眼神里恢复了一点灵动,从地上慢慢坐起身来,抬头看向来人。

    他的目光落在许安身上,立刻就觉得像是看见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根本看不到顶,也完全无法揣度。

    心里头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甚至有一种敬畏从骨子里往外冒。

    而且这座大山上还缠绕着浓厚到不可思议的凶煞之意,让他不敢久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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