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胜一怔,随即拍了下脑袋,「瞧我这脑子,有,有,你等着!」
他赶忙出去招呼,不多时,便有人端来一笼杂粮馒头,一盆热汤。
邓青也不客气,抓起馒头便往嘴里塞。
樊胜原本还想说话,看着他这吃相,又将话咽了回去,只管帮他盛汤。
十几个馒头,转眼就被邓青咽下了肚。
不多会儿,一盆汤也被邓青喝得见了底。
邓青放下碗,意犹未尽,「师兄,怎麽连点肉星都没有?你也太小气了。」
樊胜露出几分尴尬,「待会儿就去买,晚上安排。你这回来得突然,灶上也没准备。」
说着,他将空笼屉往旁边挪了挪,「你小子先说说,到底出了什麽事,怎麽一直不见你回来?这一回来,就像饿死鬼投胎,瞧你瘦的,跟我当初初见你差不多,刮阵风都能吹跑了你。」
邓青笑着摆手,将事情拣着说了一些。樊胜越听,嘴张得越大,「你是说,你在水里漂了一年多?」
邓青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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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太绝了!」
樊胜忍不住往他肚子上看,「换了旁人,怕是骨头都找不全了。你倒好,这一回来还能猛吃馒头。」
樊胜很是唏嘘了一阵,邓青道:「师父回来没有?还有几位师兄,如今都在哪里?」
邓青心里隐隐有答案,毕竟,同庆堂现在混得这麽惨。
樊胜脸色黯然,「师父一直没回来。我找人问过,也没个准信,只说是失踪了。
师兄们倒都回来了,只是伤得不轻。他们在堂里歇过一阵子,後来便各自回原先做事的地方,一边养伤,一边料理自己的事。」
邓青道:「张师兄呢?」
樊胜道:「张师兄走了。」
邓青一怔。
樊胜道:「张师兄带着嫂子和孩子,去了舒城,嫂子娘家在那里。听说这一趟梁山行动下来,他得了不少钱,打算就在舒城那边安家了。」邓青有些意外,「怎麽,他不回来了?」
「我也问过。」
樊胜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凉茶,叹了口气道:「他临走前,我跟他喝了一回酒。听他的意思,往後不愿再出来奔波了。
张师兄说,这人生呐,纵有千金铁门坎,终须一个土馒头。修为高些低些,终究难逃一死。
他说自己现在想通了,此番还能回来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已经是老天开恩,再折腾,未必还有这个运气。」
说到这里,樊胜摇了摇头,「以前张师兄嘴里,总是堂里的事、师父的吩咐。这一回,倒是翻来覆去说了许多家里的事。我看他是真想歇下来了。」
邓青点了点头,他就知道李大山这种骚操作,张衍迟早会有想法。
现在,众师兄各自分散,只能说符合人性。
邓青长叹一声,「歇下来也好。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怎麽活都是活。」
樊胜点头,「是这个理,师弟有什麽打算?」
邓青道:「我也累狠了,歇一阵先吧。」
这却是他的肺腑之言。按他的原计划,从梁山出来後,就该紧锣密鼓赶去武道下院,着手竞争入册试剑师的事儿。
但,在水里泡了一年多,入册的时间肯定是错过去了。
他竟没多少失望。
主要还是,梁山这一遭,他也是身心俱疲,要好生养养心了。
除此外,他如今的身体,也不支持他出去浪,先苟一阵,把身体恢复了再说。
樊胜乐了,「那感情好,咱哥俩好生把同庆堂盘起来,不瞒你说,我一个人着实累挺啊。」
邓青赶忙道:「我恐怕暂时顾不上堂里,我身体未愈,还需将养。」
樊胜连连摆手,「放心,你好生养着,小事儿不会烦你的,大事儿,你过去露露脸也就够了。
谁不知道你小子出息了。这一趟竟立下这麽大的功劳,我轻易还敢使唤你?」
邓青一怔,「张师兄他们都跟你说了?」
樊胜道:「什麽叫张师兄他们跟我说?这不是明摆着吗?若非你立了大功,同庆堂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邓青越发糊涂,「这里头有我什麽事?」樊胜道:「皇庭都给你修墓了,你说有没有你的事?」
「修墓?」
「衣冠冢。」
樊胜道:「当时都说你没了,咱们又找不到屍体,可不就只能立个衣冠冢麽。
燕山府还专门来了一位大官,县里陪着去了不少大人,当时整出的动静可不小。
对了,立碑那天还来了位奇人,是个穿白衣的女人,她脸上戴着个面具。
她也不与人多说话,往那里一站,旁边那些大人说话都小了声。
後来,她亲自在你碑上题了字,用手指写的,吓坏好多人。
这位白衣女肯定是个顶级的大人物。师弟,你什麽时候结识的?」
邓青心中一暖,这声前辈,没白叫。
邓青道:「在武道院认识的,对我颇为照顾。」
樊胜啧啧两声,比出大拇指,又要问话,邓青却先发问,「师兄方才说,若非我立功,同庆堂便撑不住了,这到底是怎麽回事?」樊胜脸上的笑容收敛,叹口气道:「你进门时,也看见了,咱这儿是一片萧索。
没办法,师父失踪了,几位亲传师兄各自分散,原来还有的外门师兄弟也渐渐不怎麽来了,药房也支应不上了,被迫关了。连记名的弟子们也各去奔忙去了,现在这里便只剩我撑着。」
邓青摇头叹息,仿佛犹在回忆同庆堂昔时的热闹。
樊胜抹了把脸,接着说,「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师父这些年攒下的名声还在,咱靠着同庆堂的招牌总不至於连口饭都吃不上。
偏偏真阳武宗那边,又出了大事。」
邓青心头一动,「什麽事?」
「听说是出了叛徒,在梁山险些坏了皇庭的大事,惹得皇庭震怒,好生整治了真阳武宗一番。」
樊胜摇头,「具体怎麽回事,我也说不清。
原先燕山府这块地方,旁的宗门想插手,多少得看真阳武宗的脸色。如今真阳武宗被皇庭申饬,不得不收敛锋芒,上林宗的手就伸过来了。
他们在燕山府各县大开武馆,摆明了要在这里紮下根来。咱们长乐县也没例外,他们也开了一家。名字取得也怄人,叫什麽同乐堂,像个药铺。」
邓青皱眉道,「这是怼脸上来了啊。」
樊胜哼道:「他们就是冲着咱们来的。咱们现在是全面熄火,他们那边倒是蒸蒸日上了。他们强就强吧,我也不眼热,关键是他们还老想着吞并咱们。
咱们同庆堂下面这块地,本来是县里给拨的。
现在,县里传出风声,想要收回,这里面没同乐堂在背後扇阴风,点鬼火,我都不信?
当时,我都跟他们拔刀了,那边好像吃定了我们,丝毫不惧。
後来,府里都来了官员,说奉皇庭的旨意,给你修墓,闹出好大阵势,他们才被迫收敛。
咱也得了喘息之机,只是近来,他们见风头过去了,似乎又要兴风作浪了。
不过,现在我不怕了,师弟你回来了,我无忧矣。」
樊胜还拽起了戏腔
一转眼,到了晚饭时间,饭菜摆上桌来,只一碗肉,三个素菜,还有一小壶酒。
邓青盯着那碗肉仔细端详,一个海碗堆得倒是很满,但下面垫着老高的萝卜,上面只薄薄铺了十几个肉片。
邓青叹息道,「师兄,你下午吆喝得那般响亮,就买了这麽点肉?咱同庆堂不至於已经到这份上了?」
樊胜尴尬一笑,「师弟,我也就跟你说实话吧,就这点儿肉,还是我找五福肉铺赊来的。」邓青惊呆了,这怎麽能行。
他的休养计划,第一关,就是一边将庞杂的血煞抽出体外,一边赶紧进补,至少将气血充盈到能开启面板的程度。
这计划还没得以执行,樊胜就先给了当头一棒。
樊胜叹道:「我也不瞒你,堂里眼下根本挣不到钱,基本都是吃老板,我自己还贴了点钱,才把这摊子勉强维持住。
可你也知道师兄我也拖着一大家子,你嫂子又管得紧,哎……」
「别哎了,要我掏钱就直说,别搞理解万岁那一套。」
邓青夹了筷子肉塞进嘴巴。
樊胜喜道,「还真不是当师兄的跟你装穷,情势所逼。
我可知道,你老弟此去梁山可是发了,至少比你张师兄挣得多。」
邓青道:「师兄放心,有我一口,肯定有你一口,你回头赶紧去打听梁山前线我们存储的那些东西,都放去了哪里?」
说到这里,邓青想起来,自己被冲散在河里的腰囊,里面存货也不少,光是那些荒兽的三瓣炁瓣,就值老钱了。
现在虽然丢了,但邓青觉得能找回来,毕竟,那些腰囊在他战斗的时候,就已经沾满了他的血液。虽然时隔久远,即便再考虑河水冲刷的因素,但以他如今微操级别的控血术,找回腰囊,还是有极大可能性的。
樊胜大喜,赶紧往邓青碗里夹肉。
饶是如此,这餐饭,邓青依旧只混了个半饱。
入夜,邓青盘膝坐在床上,任凭一缕月华柔柔地泻在肩头。
此刻,他体内的气血稍稍恢复了一些,虽还是唤不出面板,凝不出血煞,但食苍经已经能催动了。
邓青闭上眼,缓缓搬运食苍经。
不多时,他乾呕了两声,吐出一点黑血。
这些黑血不是别的,正是他气血包裹着的混乱煞气。
从河里爬出来,被孙氏爷孙俩救回来後,邓青的食苍经就一直能运转。
这段时间,他坚持抽出淤积在体内的庞杂血煞,越来越见效果了。
当下,他重新坐正,继续催动食苍经。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只剩了夜风抚摸嫩竹的声音,堂里几处灯火也先後熄灭。邓青却仍坐着行功。
到了後半夜,地上已多了一摊黑血。
他身体也已经疲乏到了极致,还是坚持起身,收拾了污秽,这才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到日上三竿,被一阵嚷嚷声吵醒。
隔着几重门,便听得有人喊「欺人太甚」,又有人骂「少来这套」,中间还夹着樊胜的大嗓门。
邓青皱起眉,这是要茬架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行,我得避一避风头。
邓青起身穿鞋,就打算闪人。
咵嚓一声,房门便被推开。
两个年轻人急急冲了进来,「邓师兄,您是真能睡啊,赶紧着吧,您可要为咱出口恶气啊,兄弟们太憋屈了!」
说着,两人架起邓青,就往外搬。
「师兄怎麽这麽轻?估计就七八十斤。」
一个圆脸少年一脸茫然地问道,他叫蒋捷。邓青正觉尴尬,叫杨桐的少年自动补齐逻辑,「肯定是高明的轻身功法,怕咱累着。」
邓青哭笑不得,「你们两个赶紧着,我早饭都没吃,哪有心思打架,赶紧给我弄点吃的去。」
「高人就是高人,大山将崩还想着吃饭,服了,我是服得死死的了。」
蒋捷眼中满是崇拜。
事已至此,邓青知道自己不去是不行了。
当下,他让两人放下自己,在头前引路。
不多时,他们穿过左侧的回廊,来到前院的练武场。
十几个外来武者站在对面,他们身上穿着同式的短褂,腰间束着青带。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颌下留着短须,脸色阴沉。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半边脸肿起,嘴角破了,正拿帕子捂着。
不用想,这一拨肯定是同乐堂的人。
樊胜横在练武场前,身後便是十几个同庆堂的记名弟子。单看两边的人数相差不多,但气势却全然不同。
同乐堂来的人个个肩宽臂壮,往那里一站,便将院门堵去大半。
同庆堂这边,几个年纪小的少年攥着拳头,明显有些紧张。
樊胜却半点不虚,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肿脸的年轻人,嗓门压过了对面所有人,「这小子嘴里不乾净,樊某替你们堂主管教管教,你们爱怎麽办,怎麽办!」
短须汉子沉声道:「樊胜,我今日是来同你讲道理的,你若非要耍横,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你打算跟谁不客气?之前我同庆堂让着你们,你还看不出来?」
樊胜瞧见邓青过来,气势更上层楼,「我同庆堂在长乐县开了多少年,你们才来了几天?
先前让着你们,是给你们留脸,真当我同庆堂没人了?这回,我师弟回来了!」
他本是稳重性子,本不会如此张扬,但近来实在是被压得狠了。
加之开武馆要的就是声威,尤其还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更是必须宣足了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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